2. 風時絮_第十三章 十九不說話了
十九不說話了,紅著眼睛目光倔強。
我硬著心腸不去安慰她,一把拉起她繼續逃跑,這山的東南方有塊斷崖,將道路分成兩條,一條向南,一條向北。這山有多大,我也不知道。
到了斷崖前,我放開她的手徑直走向北面的那條路,剛走了兩步肩上大穴受制,十九默不作聲地轉過來,我讓她把穴道解開,她也不說話,徑直把我拖進一旁的草叢裡,藏匿在一塊山石後方。
將我放好後,她輕輕地抱了我一下,想起什麼似的突然問了一句:「你還記得我的名字嗎?我叫什麼?」
我怔怔地看著她的眼睛,道:「你姓程,叫程因絮,未若柳絮因風起的因絮。」
她看著我笑了,眨巴了下眼睛,落下兩滴淚,看著難過極了,又像是十分高興:「上次是你讓我乖乖等著,我聽話了,所以這次換你乖乖等我,你也要聽話知道嗎?」
我大驚,她卻搶先一步點了我的啞穴。
我身不能動,口不能言,眼睜睜地看著她退出草叢,仔細地將倒伏的茅草遮掩好,站在斷崖邊的小路上,拔出苗刀,割開自己的手臂,那殷紅的血液順著小臂蜿蜒,滴落塵埃。
我紅著眼睛在抖,看著她頭也不回地消失在路的盡頭,地上灑落的斑點血跡像路引一樣,明明白白地指向她離去的方向。
我的眼前模糊一片,去他孃的流血不流淚,我這一生,也只遇到這一個值得我流淚的姑娘。
我這不見天日的前半生,何其不幸,又何其有幸。
看著她離開,我應該悲痛萬分,可我又開心地笑了。
傻姑娘啊,你引不開他們的,老大的目標,一直是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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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猜到的。
暗衛組織老大,陶琪,向來是個無利不起早的人,他手底下,只有能辦事的和不能辦事的兩種區分,前者留下,後者走人,至於這個走人是走陽間路還是陰間路,看他心情。
十九說,老大救下她,是為了讓她做一件事,但這件事是什麼,十九在組織一年多,還是不知道。
十九又說,我在組織,是老大告訴她的。
可我有理由相信他把十九分來和我管一個區域是有目的的,甚至,我和十九在山中的這段時間,也是他刻意留給我的。
皇帝多疑,近年錦衣衛式微,他主要防範的是東西廠,而譁變那一夜,四門緊閉的京城中,亮起北鎮撫司的通天雷,再結合來追殺我的錦衣衛,不難猜出,那夜譁變的主角,不是東西廠,而是錦衣衛,還是一向低調的北鎮撫司。
錦衣衛百戶追捕我,除了清掃沒有別的可能,老大的故意示弱,是給錦衣衛看,也是順便給我看。
他給我時間,讓我去體驗普通人的生活。
暗衛多半都心理不正常,喪失了許多屬於人的情感,他把十九送到我身邊,讓我一一撿起那些被遺忘的情感與眷戀,當人生出了貪戀,就不會想死,會不顧一切地想活。
老大這般煞費苦心,為的就是讓我升起想活的慾望。
人是很奇怪的生物,一旦有了想活的念頭,就會湧起無限的力量,不擇手段不惜一切。
暗衛是死的,他們不怕死,但也沒有想活的慾望,只是機械地活著,所以對於死亡,也就沒有那麼強大的恐懼。
與生相對的,是死。
生的慾望愈濃,對於死就愈恐懼。
暗衛的武功都是組織內傳授的,而我比較特殊,我是老大一手教出來的,算起來,我該叫他一聲師父。
我記得他曾經說過。
很多人認為強大的殺手都是沒有軟肋的,其實恰恰相反,有軟肋的殺手,才是頂尖的一流殺手。
沒有軟肋代表沒有束縛,他可以生,可以死,全憑自己一念之間。
但有軟肋的人,他的生,他的死,就會繫於另一人身上,為此他甘心去赴湯蹈火,會不擇手段,遇神殺神,遇佛殺佛。
老大說這話的時候,神情懶散,似笑非笑。
老大要十九做的事情,其實就是成為我的軟肋。
我靠著山石合上眼皮,無聲地笑了。
搞了半天,我才是老大手裡最強的匕首,而我心甘情願去當這把匕首,毫無怨言。
殺人嘛,我最在行。
我睜眼的時候,面前站著一個人,身形高挑,一身白衣,臉上扣著一張面具,站在那裡一點聲息都沒有,像鬼一樣。
他伸手解開我的穴道,我咧嘴笑了一下:「七哥,怎麼還勞煩你親自來接我?」
老七不答話,只緩緩地抬起右手。
血花濺出的時候,我最後看見的,是一抹雪白的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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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醒來的時候,正躺在一間醫館裡,她起身扶著床沿看著窗外的陽光,愣了好半天才回神。
藥娘端著藥進來,笑得溫婉。
「我沒死?」十九啞著嗓子有些發愣。
「當然沒死,我夫君號稱濟世神仙,死人都能救活,救你當然不在話下。」藥娘語氣輕快,含著一絲與有榮焉的驕傲。
十九翻身下床,鞋也不穿踉蹌地奔出門去,房間門左轉出去就是醫館正廳,此時醫館內患者不少,坐診的大夫和等待看病的病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突然衝出來的衣衫不整披頭散髮的女人。
藥娘著急忙慌地跑出來,拽著站在門口的十九連忙往回拉,一個姑娘家這副模樣讓人看見像什麼樣子。
立時一群人,大呼「非禮勿視」的有之,大呼「有辱斯文」的有之,大呼「成何體統」的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