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風時絮_第九章 十九是老大帶回來的人
十九是老大帶回來的人,那自有他的道理,我不該多問。
我轉過頭去看屋外灰濛濛的天。
我不說話了,換十九開始說。
「我是青州人。」
我心頭一顫,似乎有什麼猜測在蠢蠢欲動想要破土而出,七經八脈內如樹根一樣瘋狂攢動。
「我很小的時候被帶入西廠,教我武功的就是高昌雲,我在西廠從五歲長到十五歲,從朝堂到江湖,每執行一次任務,就是暗殺一個或許多個人。」十九的聲音生澀難聽,輕飄飄的。
「但高昌雲是個閹人,他不高興了就喜歡折磨人,他收了那麼多徒弟,幾乎都被他折磨死了,我沒死,是因為他要把我送給宮裡的太監大總管宋年,我不願意,所以他殺了我,然後,陶琪又救了我。」
我閉眼躺在床上顫抖不已,十九的聲調猛然拔高,長刀出鞘帶起一抹豔麗刀光,冰涼的刀刃抵上我的喉嚨。
我睜眼看去,十九單膝跪在床邊,右手持刀高高揚起,向來空洞的眼睛泛著紅,牙關緊咬,胸口起伏得厲害。
我從未見過情緒如此劇烈的十九。
她的眼神凌厲如鋒,眼眶越發紅了起來,啞著嗓子道:「所以你為什麼不回來找我?為什麼要騙我?為什麼要丟掉我?!」
我張了張嘴,利刃在喉,卻有一股突如其來的輕鬆,彷彿溺水的人突然得以呼吸空氣,眼睛莫名潮溼,我無聲地笑了:「四姑娘,是你啊。」
十九的眼眶更紅了,拿刀的手也開始抖,眼睛卻越發明亮,恨聲道:「你說讓我等你回來,我就在那間草棚子裡等了很久,可我等到天黑,等到起風又下雪,也沒見你回來。」
她伸手去解領口的扣子,釦子下是一道極深的傷痕,縱然已經結痂,但也依然清晰地看到傷口的猙獰:「我曾經以為你死了,可你沒死為什麼不來找我!你讓我等你回來,我就到處蓋房子指望你哪天來找到我,可你……你為什麼不來!為什麼要騙我!當初又為什麼要把我扔在那裡!」
「簡風時!回答我!」十九通紅的眼眶開始落淚。
似一聲驚雷在耳邊炸響,震得我頭暈目眩。
簡風時,是啊,我的原名,不叫十一,叫簡風時。
10
我叫簡風時,是青州番陽城明華布莊的少東家。
十二歲之前,我是一個不怎麼聽話的孩子,我有一個小跟屁蟲未婚妻,我叫她四姑娘。
十二歲那個雪夜之後,我是皇家暗衛組織的暗衛,靠殺人為生。
還是那個雪夜之後,四姑娘被西廠的人帶走,習武殺人,在高昌雲手裡受盡折磨,還要把她送給一個老太監做小妾。
後來四姑娘被殺了,一刀封喉斃命。
後來老大救活了她,把她帶入組織。只是她傷了嗓子,就不再願意說話了。
我以為我當初把自己的命賣給老大是救了她,卻不知道她因此受盡折磨整整十年。
我讓她乖乖聽話等我回來,她就真的一直等著我去找她,她每到一處就會蓋一間房子,然後像當初在草棚子裡一樣繼續等著我去接她。
我不知道她對於當年的記憶有多少,畢竟那時候還太小,能記住我的名字大概還是因為她老管我叫小相公、小夫君,惱了逼她叫我的大名。
是我食言了,我是騙了她,沒去接她。
我在殺戮裡逐漸變得麻木。
她在一天一天地等我去接她。
楊柳綠了一年又一年,堤上放風箏的孩童換了一批又一批,那個風箏坊裡出生的姑娘已經不會扎風箏了,長苗刀出鞘銀光水洩,她固執地等著,等一個生死未知的故人。
記憶在變得鮮活,吃糖葫蘆喊我小夫君的小丫頭,齜牙咧嘴扮鬼臉的同伴,哈哈大笑戲謔的街坊鄰居,春日堤壩上的楊柳,燕子與高飛的風箏。
後院裡,娘和風箏坊大娘子坐在一起聊天說笑,被攆出家門的爹和風箏坊坊主坐在門口面面相覷,索性當街搬來桌子開一罈酒,你一碗我一碗喝得極為豪邁,全然不顧旁人的眼光。
那記憶的畫面細碎又零散,還有那個屍橫遍野的寒冬,滿天飛舞的紙錢和呼號的寒風。
我揹著四姑娘在石板路上走,那雪紛紛揚揚就下來了,在我身後,是死去的爹孃,娘就一身白衣吊在房樑上,隨著風吹搖來晃去。
我看見自己把四姑娘帶到一處河邊的草棚子裡,給了她兩個白饃饃,摸了摸她的頭,然後出門,一去不回頭。
本已經麻木的痛覺又突然甦醒過來,我只覺得痛極了,又覺得暢快極了,大笑著流淚,震得胸口顫動不已。
此刻我才覺得,我活過來了。
簡風時死於十二年前,活下來那個叫十一。
可現在,簡風時又活過來了。
我又哭又笑嚇到了十九,她慌張地撤了刀,怕我一個激動咬了舌頭伸手來掰我的下巴。我顧不得肋骨的傷,胡亂地把她抱在懷裡,語無倫次地胡說八道。
「不會了,再也不會丟掉你了。
「我不是有意騙你,是我自以為我自作聰明……
「我對不起你,等我一刀去結果了那個騙你的混賬王八羔子……」
我不知道自己在胡說些什麼,就是嘴巴不受控制一樣開始胡說八道,生怕說晚了她就不見了。
懷裡的十九沒有動靜,不說話也不掙扎,我吸了吸鼻子,強壓下那股衝入眼底的酸澀熱流,低聲說了一句:「對不起……」
十九顫了一下,有壓抑的哭聲傳來,又細又密又像在抽噎,很快在我的衣襟上暈成一大片溫熱。
屋外又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雨霧迷濛。
我從不信鬼神,卻在此刻想由衷感謝,上蒼垂憐。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