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風時絮_第四章 那人落地時

那人落地時,眉心插著一支箭,尾羽還在微微顫動。

人群短暫地安靜了一下,然後是接二連三的尖叫聲,你推我搡亂作一團。

我看著高高的城牆,退出人群返回家中。

城外有兵馬,只要敢冒頭,就是一個死字。

往日繁華的東街一片寂寥,乾冷著不下雪,屋頂上挑起的靈幡白慘慘的,紙錢和灰塵混在一起到處飄。

枯死的大柿子樹上掛著一隻破爛的紙燈籠,在寒風裡吹得搖來晃去。

兩旁的房屋裡有隱約的啜泣,屋頂上烏鴉不怕冷,叫得難聽,城牆下刺破耳膜的尖叫彷彿就在耳畔。

這座城明明很吵,卻沒有半點人氣,滿大街遊蕩的亡魂比活人還多。

還沒走到家門口,就聽見了隱約的哭聲,我心裡發慌,開始狂奔。

推開大門,穿過前堂,死寂的宅子裡是嗚嗚咽咽的哭聲。

後院門口,四姑娘站在青石臺階上哭得抽抽噎噎。

對門風箏坊的老闆和大娘子在最早瘟疫出現的時候就死了,三個出嫁的女兒沒有回來,也許還活著,也許已經死了,半點音訊也無。

風箏坊就剩下四姑娘還活著。

我娘把她接過來養,年幼的孩子並不太懂死亡是什麼意思,只一遍又一遍地問我娘,她的爹孃去哪裡了,為什麼還不來接她回家?

四姑娘見我過來,第一句話就是問我:「叔叔是不是也要不見了?」

我心頭猛然一顫。

她繼續哭著說:「叔叔睡著了,嬸嬸把我攆出來,不讓我打擾他睡覺,小夫君,叔叔是不是要像爹孃一樣不見了?」

我只覺一股涼意直衝顱頂,拔腿就往臥室的方向衝去。

心在瘋狂地跳動,手腳卻越來越冰涼。

兩步跨上臺階,腳下一個趔趄,身體撞開大門,砸向地面,磕了一臉鼻血。

我從地上爬起來,小心翼翼地繞過屏風,一股莫大的恐懼籠罩在頭頂,腳下像有千斤重的鐵,抬不起來,有聲音在腦子裡瘋狂叫囂。

不要看!不要看!

有大風從門口吹進來,屏風呼啦一聲傾倒,露出床上的人來。

那人臉色發青,嘴角和枕上有血,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像睡著了。

那是我爹嗎?我的腦子一片空白,雙膝一軟跪了下來。

我還在發矇,突然感覺頭頂有什麼東西,抬頭一看。

樑上吊著一個人,穿著一身素白,掛在樑上悄無聲音,風吹進來的時候,上方的白綾帶著屍體微微晃動。

吱呀——吱呀——

這聲音令人牙酸。

我睜大眼睛看著那具吊在樑上的屍體,眼前的事物逐漸開始渙散,那股極度的恐懼像潮水一樣淹過我的呼吸,渾身戰慄不止。

四姑娘的哭聲將我驚醒。

我聽見自己的嗓子裡發出一聲極致驚恐的嚎啕:「娘——!」

我十二歲的時候,爹死於瘟疫,娘上吊自盡。

我不太記得之後的情形,我是怎麼把爹孃下葬的,一點記憶都沒有。

等我再次清醒的時候,我坐在大宅門口,天已經黑了,萬物進入沉睡,但這座城裡的嗚咽嚎哭卻一刻不止。

屋簷上的烏鴉撲騰著翅膀飛起來,冬夜的風捲著慘白的紙錢在我腳邊打著轉。

我恍惚覺得,是爹孃不放心我,遲遲不肯走。

風穿過巷子,嗚嗚的,像在哭。

四姑娘緊挨著我坐著,眼睛哭得又紅又腫,像個桃子。

「小夫君……爹孃和叔叔嬸嬸都不見了,我害怕。」四姑娘緊緊揪著我的衣角。

我咧嘴,若是旁人看見的話,一定覺得我面目扭曲得像鬼。

我該說什麼呢?

該告訴她我也怕?

沒有任何一刻,讓我這麼深刻地覺得,死亡是如此恐怖。

5

番陽城進入深冬,下了一場雪,雪停的時候,亂葬崗又多了幾具屍體。

家裡的糧食吃完了,我就帶著四姑娘挨家挨戶地乞食,但番陽城被封,其餘人家也沒有多餘的糧食,我走了一天,什麼都沒要到。

飢腸轆轆,城裡的樹皮都被啃光了。

我把四姑娘從背上放下來,低頭撿了塊石頭撥開雪地挖土。

土層掀開,什麼都沒有,沒有蚯蚓,沒有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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