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不眷花_25
顧柏清出院的時候,身體已經很虛弱了。
醫生的診斷書給他下了死刑,他的壽命只剩下不多的幾年。
不過,他還是去參加了沈明儀和顧予焉的婚禮。
經濟復甦,婚事自然也不像從前那樣簡單。
更何況,這次的顧家對現在的沈明儀很重視。
一切所謂的規矩,都在變化面前讓步了。
婚禮不再是簡單的登記和照張相,而是在餐廳擺了宴席。
這家西餐廳重新翻新裝修過了,已經讓顧柏清認不出來。
但是,當走到某個位置的時候,顧柏清還是無可抑制地回想起:
如果那天,他追了出去,拉住了沈明儀……
然而,世上是沒有後悔藥賣的。
桌上的菜式還像過去一樣,但是,顧柏清已經什麼都吃不下去了。
婚禮辦得中西合璧,正中還有一隻巨大的婚禮蛋糕。
顧予焉握著沈明儀的手切開了蛋糕,蛋糕被分到每位來賓的面前。
潔白的奶油和蛋糕體混合了,看起來像模糊的雨淋過。
顧柏清嚐了一點奶油,卻只覺得滿嘴苦澀。
沈明容把沈明儀的手交到了顧予焉手裡。
顧柏清只能坐在臺下,眼睜睜地看著顧予焉給沈明儀的無名指上,戴上戒指。
直到禮成,穿著婚紗的沈明儀攜手消失在臺後。
顧柏清才收回目光,狠狠嚥下一口葡萄酒。
殷紅的液體劃過早已不堪重負的胃,引起一陣痙攣的劇痛。
但是,顧柏清卻明白:
即使他再痛苦,沈明儀也不會回到他身邊,多看他一眼了。
因為,她已經成為了別人的妻子。
……
幸福的日子總是令人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
沈明儀婚後的生活,幸福而寧靜。
她和顧予焉沒有孩子,但是顧予焉總會記得她的喜好。
會給她親手磨愛喝的咖啡,會記得結婚紀念日和她的生日。
這樣平靜的日子過久了,沈明儀偶爾也會恍惚,感覺之前的生活是一場夢。
原來愛與不愛,是這般涇渭分明。
痛苦無論被如何包裝,冠以愛之名,終究還是贗品。
否則,在此前的十年婚姻裡,為何感知不到快樂?
顧朝陽高考那年,沈明儀接到了顧柏清的死訊。
彼時的沈氏集團已經發展壯大,沈明儀是在出國的航班起飛前接到的訊息。
接到電話,沈明儀猶豫了一下,還是取消了原本的行程。
她對司機吩咐道:「掉頭,回去!」
沈明儀趕到殯儀館的時候,只見到了坐在靈堂的顧朝陽。
少年人瘦高的身形坐在那發呆,白色的靈幡揚起。
那一瞬間,令沈明儀有些恍然。
隨即她想起了那種熟悉感的來源:
當年顧柏清下鄉的時候,也是十幾歲。
可是如今,已是斯人已逝,錯會半生。
顧朝陽看見沈明儀,從懷裡抽出一本厚厚的牛皮筆記本塞給她:
「爸爸臨終前,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那本筆記本已經泛黃,沈明儀大致翻了翻,知道是顧柏清的日記。
那些文字筆跡凌亂,鋼筆水已經褪色,從前到後,跨度將近二十載。
也就是說,始於和沈明儀在一起的時期。
那裡面完完整整地,記述了顧柏清的歉意和懺悔。
包括高考時,他聽信了莊雨棠的話,弄傷了自己。
日記中說,他確實以為只有這樣才能保證自己的複習時間,導致沈明儀錯過了高考……
還有第二次,沈明儀即將考上藝術學院,他把顧朝陽交給了莊雨棠。
回來的時候,顧朝陽便摔斷了手臂,再次泯滅了沈明儀的機會……
事情的真相,和沈明儀隱約猜測的差不多。
時隔多年,在顧柏清死後證實了。
日記的最後,筆跡非常潦草,可見主人已經沒什麼力氣寫字。
最後幾個字,似乎反覆被水泡過,已經被暈開。
沈明儀辨認了半天,才看出來:
抱歉……珍重……
還有一句是,「人生常在別離中」。
紙張都毛糙皺了起來,凹凸不平。
沈明儀意識到了,那是淚水。
最後的日子,顧柏清一定是這樣,一遍遍看著日記,然後流淚……
顧朝陽看她沉默,不禁問道:
「媽媽,這裡面寫的是什麼?」
沈明儀猶豫了一下,還是把筆記本合上了。
「沒什麼,是你爸爸叮囑我的一些話。
按照裡面的遺囑,這日記應該銷燬了。」
何必要把上一代的恩怨,帶給他這個年輕的孩子?
火舌舔舐著封皮,紙張捲起,化為焦黑。
顧朝陽於是永遠不知道他年幼時的一次骨折,是被有意謀劃。
葬禮過後,顧朝陽踏上了去往遠方讀大學的火車。
沈明儀望著列車遠去,風吹拂起她額前的頭髮。
一旁的顧予焉挽起她的手:
「走吧。」
沈明儀和他並肩離開月臺,仰頭望向陽光。
顧柏清最後的那句話說得沒錯,她自然會珍重的。
往後餘生,她會好好走,讓自己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