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不眷花_13
最近的沈明儀也很忙。
隨著改開經濟的起飛,興起了一股九十年代的「出國熱」。
沈明儀嚴格來說,雖然只正經上課到初中畢業。
但她不想再錯過這次機會,所以一直在補習英語。
再加上莊禮和的病情加重,沈明儀時不時就要往醫院跑。
但是,這些對於沈明儀來說,並不算什麼。
再累,也沒有她之前一邊上班,一邊帶顧朝陽累。
更何況,這樣的努力並不是毫無希望。
比起之前一眼望不到頭,卻永遠無法被承認的勞累來說,好了不知多少!
所以,沈明儀儘管瘦削了一些,精神卻很好。
她的頭髮剪短了,領口打著一塊防塵方巾。
整個人都煥然一新,跟顧柏清完全是兩個狀態!
所以,當她面對顧柏清的請求的時候,只是勾起了唇角:
「不行。老顧,我們都不是年輕人了。
離婚這個決定,怎麼可能兒戲?」
沈明儀和顧柏清走進了民政局。
將近十年以前,她和顧柏清就是在這裡登記了結婚。
那時候,結婚的儀式十分簡單。
兩人穿著照相館租來的西裝,沈明儀鬢邊彆著一朵紅花。
那時候,兩人都笑得乾淨透徹。
全不知後來的婚姻生活,來日漫長……
結婚證開啟,沈明儀最後看了一眼那張結婚照。
簽字的時候,顧柏清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做領導,簽名是特意練過的,一筆呵成的花體字。
但這次的簽字,卻是筆跡抖得再也沒了流暢。
到處都是停頓,滿是猶疑。
但是,無論如何不情願,字,最終還是簽完了。
沈明儀的簽名卻是闆闆正正,一如既往,和她本人一樣。
沈明儀,顧柏清。
這是他們兩個人的名字最後在一張紙上。
紅色的結婚證換成離婚證的那一刻,顧柏清終於崩潰了。
他趴在工作臺上,聲音顫抖:
「明儀,你就這麼狠心?
咱們結婚快十年了啊,說離就離!……」
顧柏清似乎並沒有意識到,沈明儀的決定並不是立即做出的。
就像失望和傷心並不是一下決堤一樣,那是天長日久的積累!
每一次顧柏清的輕描淡寫「抱歉,忘記接朝陽了」;
每一次沈明儀拖著生病的身體,照顧著全家;
而顧柏清則在喝茶看報,恍若未聞……
沈明儀忽然發覺,或許在莊雨棠介入之前。
顧柏清和她之間,就已經早已沒了愛這種奢侈的情感……
就在這時,沈明容闖了進來。
他手裡握著傳呼機,臉色凝重。
一向穩重的沈明容竟然氣喘吁吁,不由分說地拉起沈明容就走!
顧柏清愣了一下,隨即也跟了上去!
還在後面問:「你要帶明儀去哪?」
可沈明容似乎根本沒聽到這句話。
沈明儀問了他幾句:「哥,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但沈明容都置若罔聞,似乎心思都集中在一件事上。
直到上了計程車,沈明容才開口道:
「司機,去醫院!」
他轉頭看向沈明儀,眼神複雜:
「爸爸進了醫院,已經下了病危通知書!
媽媽已經過去了,我們也得儘快趕過去!」
16
最近,莊禮和的身體一直不好。
雖然早就隱約有了心理準備,但真正到了這一刻。
沈明儀還是抑制不住地渾身顫抖起來。
她和莊禮和,從出生開始便無緣相見,直到他生命的盡頭才得以重逢。
可惜,緣分淺薄,莊禮和已經病危。
病房裡,站著沈素秋。
她抱著雙臂,站在距離床一米遠的位置。
臉上的表情平靜,似乎在掩蓋著內心情緒的複雜。
令沈明儀意想不到的是,她的養父母也在這。
來不及詢問,沈明儀趕到了床邊,握住了莊禮和乾枯的手:
「爸爸……」
似乎是感知到沈明儀和沈明容趕來,莊禮和的眼皮抖動了幾下。
努力睜開了眼睛,露出了一絲笑意:
「明儀,明容……」
站在床邊的律師適時地上前。
從莊禮和斷斷續續的幾句話裡,人們可以聽明白:
「我對女兒虧欠太多……」
「我的遺產,子女平分。」
「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素秋……」
莊禮和渾濁的目光,轉向站在床邊的沈素秋。
接著,莊禮和的喉嚨微微響動了一下。
滿臉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平和安寧。
醫生開始宣佈:「死亡時間,下午……」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肅穆的氣氛。
正當此時,突然有人闖了進來!
莊雨棠撲到莊禮和的遺體身邊,開始大哭:
「爸,你怎麼能就這麼走了!
你怎麼能這麼狠心,都不告訴我……」
可是,沒等她哭完。
莊家的老保姆便怯怯地開口:
「莊小姐,你父親被送進醫院的時候,我也通知你了!
可是,你沒接電話,也沒趕來……」
莊雨棠和莊禮和的關係近年來十分疏遠,沈明儀也有所耳聞。
特別是在莊禮和生病後,莊雨棠來了一次便不來了。
私下裡,保姆還跟人說過:
「她說了,嫌棄莊先生身上有味道!
哎,莊先生一直慣著她,沒想到到老了會是這副光景!……」
聽到保姆的話,莊雨棠頓時不哭了。
她抬起一雙通紅的眼睛,恨恨地瞪了沈明儀一眼:
「要不是你這個便宜女兒把爸爸哄住了,我怎麼可能錯過!」
莊雨棠望向在場的律師,一把搶過莊禮和的遺囑:
「我才是爸爸的女兒!他的財產,我才有處置權!」
可律師卻打開了公文包,取出了裡面的檔案袋:
「莊小姐,莊先生的遺囑已經很明確了。
他的財產,由兒女平分,而你並不在此列!」
莊雨棠臉色一白,隨即道:
「我是爸爸的養女,自然是有繼承權的!你別想哄我!」
律師拆開了檔案袋,取出一張薄紙:
「莊先生生前正是考慮到了這種情況,才委託律師早早立下了遺囑!」
莊雨棠掃了一眼那張薄紙,臉色變了!
律師繼續說道:
「這是您和莊先生斷絕養父女關係的宣告書。」
莊雨棠退後幾步,差點跌倒在地上。
那稿紙寫的「宣告書」,的確是出自她的親筆。
前些年動盪的時候,莊禮和被關了起來。
莊雨棠沒怎麼猶豫,就寫下了斷絕父女關係的材料。
對於當時的莊禮和,這無異於雪上加霜的重重一擊。
也正是因此,莊雨棠這些年都沒怎麼回莊家。
儘管莊禮和沒提過這件事,但莊雨棠卻一直感覺彆扭……
時代留下的傷痕,會平等地落到每個人頭上。
莊雨棠沒想到,當年她寫下的宣告書,會斷絕她繼承遺產的希望!
而律師此刻展開遺囑:
「這是莊先生生前立下的。
上面寫明瞭,遺產留給女兒沈明儀和兒子沈明容。
而莊小姐您,既然不願意認他這個父親。
那麼便放您自由,不再和莊家有任何瓜葛!」
莊家身家豐厚,莊禮和的父親曾經是民族企業家。
別人不知道,莊雨棠卻是最清楚不過的!
現在,眼看著遺產分給她最瞧不起的沈明儀。
簡直比殺了她還難受!
莊雨棠呆立在原地,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可是,就在此時,一隻手搭上了她的手臂:
「你就是棠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