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不眷花_18

這年過年前，廠裡很多人都來找顧柏清寫春聯。

他的一筆毛筆字是出了名的好，筋骨飽滿，穩而不滯。

但是顧柏清這一年，寫出了很多意頭不對的春聯：

「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

「佳期不可再，風雨杳如年……」

儘管不少人不怎麼通文墨，也覺出不對了。

一邊搖著頭往外走，一邊嘆氣道：

「顧廠長莫非是老婆走了受了刺激，有些腦筋不對了？

明明是喜氣洋洋的春聯，寫得這麼苦大仇深！」

甚至還有廠裡年輕的小姑娘，知道他離了婚。

特意跑來要他寫對聯，臉蛋紅紅的，辮尾的蝴蝶結一蕩一蕩：

「廠長是有文化的人，寫出來的字肯定好！」

結果，顧柏清鋪紙揮墨，寫出的卻是：

「豈必新琴終不及，究輸故劍久相知！」

小姑娘再不懂咬文嚼字，也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了。

頓時漲紅了臉，一跺腳，哭著捂住臉跑了出去……

從那以後，顧柏清「思念前妻到發神經」的流言就傳起了。

但是，顧柏清已經並不在意這些了。

這一年的新年，顧柏清是和顧朝陽兩人一起過的。

幫忙帶孩子的婆婆回了老家，臨走前準備了一些菜凍在冰箱裡。

所以，一盆梅乾菜扣肉吃了三餐，最終還是出現在年夜飯的餐桌上。

顧朝陽最近安靜了很多，也不再鬧著要這要那。

因為，他發現了，爸爸很多事是無法滿足他的要求的。

棠棠阿姨也不行。

所以，顧朝陽變得不挑食了很多。

顧柏清嘗試著包了餃子，結果煮散了。

出鍋的時候，鍋裡已經有了漏掉的「麵皮肉餡湯」。

顧柏清儘量把完整的餃子挑給了顧朝陽。

顧朝陽卻撇了撇嘴：「今年的餃子裡面，有‘元寶’嗎？」

顧柏清這才想起，沈明儀往常都會放進去兩個硬幣的。

取個「好事成雙」的好彩頭，給即將開始的新年帶來點驚喜……

所以這一桌年夜飯，註定要吃得沉默。

顧朝陽沒有說出口，但顧柏清和他都心知肚明：

兩個人都在想著這張餐桌旁空缺的那個人，沈明儀。

顧柏清又想到，當初住在知青大院的時候。

過年知青們一起包餃子，雖然餃子餡只有黃蘿蔔。

那時候，大家過年都有家人捎來些包裹。

只有顧柏清的父母不通音訊，他沉默地坐在一角，落落寡合。

唯獨沈明儀注意到了，她高聲道：

「這次咱們的餃子裡，可是有一個紅糖餡兒的！

誰吃到，下一年誰最走運，可當心別燙著了！」

那天的顧柏清，咬到了那個紅糖餡的餃子。

燙到的那一瞬間，糖液流過舌頭。

坐在旁邊的沈明儀衝他?了?眼睛，低聲道：

「看吧，這麼多人，就你吃到了！你爸媽肯定沒事的！」

時隔多年，這件事驀然湧上心頭。

顧柏清才猛然明白，沈明儀當年的用心。

那紅糖餃子上，她肯定是做了記號的……

電視機上演著春節聯歡晚會，顧朝陽睡著了。

顧柏清附身想把他抱起來，正在此時，窗外鞭炮聲卻正好響起。

顧朝陽從睡夢中驚醒，突然哭了起來：

「我想媽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