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不眷花_22
這一年的春節,顧家過得冷清。
棉紡廠已經倒閉,顧柏清這個賦閒在家的廠長自然也無人問津。
人走茶涼,往年絡繹不絕上門拜年的客人,今年不見了。
顧家這個年也過得潦草,包了一大堆餃子放在冰箱。
今天熱一下,明天再吃一頓,吃得顧朝陽看見餃子就膩歪。
不過,他還是沒說什麼,把餃子吃了下去。
畢竟,如果不吃,是不會有人來哄著他勸著他吃的。
這兩年,顧朝陽已經開始習慣了家裡這樣的氛圍。
一個沉默而失意的父親,一個被迫早慧的男孩。
顧柏清的煙抽上了癮,一支接著一支。
早上一起來,經常看見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雙眼佈滿血絲。
玻璃菸灰缸裡滿滿的菸屁股,屋子裡繚繞著一股嗆人的煙味。
太多的苦悶在啃噬著他的心,只能透過菸酒不斷地麻醉自己……
大年初一,顧柏清熬了一夜,迷迷糊糊地在沙發上睡著了。
但是,沒睡一會兒,他就聽見電話鈴響了!
顧朝陽去接了,隨後顧柏清就聽見他的聲音顫抖起來:
「媽?
你回來了!……」
顧柏清想要起身,但是,胸中突然傳來一陣悶痛。
他只覺得甜腥的味道從喉頭湧出,隨即紅色沾到自己的胸前,牆上……
顧柏清看見顧朝陽朝自己跑過來,驚慌失措的臉:
「爸,你怎麼吐血了?」
……他什麼也看不到了。
……
昏迷中,顧柏清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你爸這是怎麼搞的,把自己的身體弄成這個樣子?」
隨即是顧朝陽帶著哭腔的聲音:
「我、我也不知道,他自從下崗以後,酒就越喝越多……
說是不喝睡不著覺……」
又有一股來蘇水的味道,有人的聲音隆隆地傳入耳膜:
「他這個檢查報告很不好,除了喝酒導致的胃出血……
還有別的指標也出了問題,家屬要做好心理準備……」
醫院天花板白色的管燈一閃而過……輸液管和儀器的滴滴聲……
顧柏清睜開了眼睛。
床頭,站著一個熟悉又有幾分陌生的身影。
沈明儀正抱著雙臂,在看著他!
一股激動驀然翻湧過顧柏清的心頭,一別五年,無數難言的情感在喉頭湧動。
顧柏清努力從嘴角擠出幾個字:
「明、明儀,你回來了……」
五年不見,沈明儀看起來是脫胎換骨了。
人還是那個人,但看起來更健康,更輕盈。
這是黃金般的九十年代,她的衣著帶著大洋彼岸的流行氣息。
沈明儀的頭髮燙過了,雙排扣的短西裝在腰間收攏。
看起來幹練又精神,一望而知整個人的狀態是向上的生機勃勃。
而顧柏清自己卻躺在這裡,衰老、乾枯、落魄……
沈明儀低頭望著病床上的顧柏清,目光復雜。
時代的浪潮將一部分人託上峰頂,又將一些人狠狠砸向谷底。
顧柏清的樣子,令沈明儀覺得陌生到不敢相認。
他幾時這般落魄過?整個人彷彿被抽去了脊椎,都沒了生氣。
即使是下鄉的時候,顧柏清還是一身清氣。
工歇的時候,他就在田邊看書,也不知道哪來的遠見和定力……
不過,沈明儀又想到:
或許是因為那時候,他們都還年輕。
因為年輕,所以受得住命運的磋磨。
也正是因為年輕,所以無論落入多麼絕望的境地,都還是盲目地樂觀著。
總覺得未來還有希望……
而此刻,白色的枕上,顧柏清的鬢邊已經夾雜了幾根白髮。
人長恨,水長東,華髮生。
看著沈明儀的目光,顧柏清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的情緒。
他的手動了動,試圖握住沈明儀的手:
「明儀,你終於回來了!
我知道,你心裡還是有我的……明儀,你回來,好不好?」
可就在這一瞬間,顧柏清感到有什麼堅硬的東西硌了一下他的手心!
顧柏清的手僵住了。
他望向沈明儀的左手,中指上,戴著一枚戒指。
沈明儀神色複雜地抽回手,撫摸著那枚戒指:
「柏清,我已經訂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