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女高考_第7章 像寫策論
像寫策論,也像寫遺書。
語文結束後,周越衝出考場。
「作文你怎麼立意的?」
我說:「聲音。」
他說:「完了,我寫的是 AI 配音會不會取代真人歌手。」
林夏從旁邊經過,腳步停了一下。
「也不是不行。」
周越感動道:「真的嗎?」
林夏說:「如果你前面沒寫三段周杰倫的話。」
周越崩潰了。
數學在下午。
我做得很慢。
最後一道大題第二問,我沒有完全解出來。
但第一問和能拿的步驟分,我一分都沒放過。
寫到最後五分鐘,我忽然笑了一下。
前世那傳教士說:
「世上萬物都可丈量。」
他說錯了。
人心不能丈量。
但路可以。
一條路走不通,就換一條。
一題做不出,就換一題。
高考不是殿試。
殿試只給一條路。
高考至少給步驟分。
13
兩天半考試結束後,我整個人像被抽空。
走出考場時,天很藍。
周越說:「我感覺我現在能睡三天。」
林夏說:「我想去看星星。」
我說:「我想吃排骨。」
兩個人同時看著我。
我平靜道:「一整盤,只屬於我的排骨。」
周越豎起大拇指。
「枝姐,有格局。」
出分前那段日子,比考試還難熬。
沈建國開始頻繁回家。
陳梅對我說話小心翼翼。
沈浩也不敢再當著我面說「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沒用」。
家裡氣氛很怪。
像暴雨前的悶熱。
出分那天晚上,系統卡得像年久失修的衙門。
周越在群裡瘋狂刷屏。
「進不去!」
「還是進不去!」
「誰進去了?」
「我媽比我還緊張,她快把路由器供起來了!」
林夏給我發訊息:
「別怕。」
我回:「不怕。」
其實怕。
我前世替別人贏過太多次。
輪到自己時,才知道原來等待宣判這麼難。
晚上十點十七分,頁面終於刷出來。
姓名:沈枝。
總分:668。
語文:137。
數學:126。
外語:132。
歷史:94。
政治:88。
地理:91。
我看著螢幕,久久沒有動。
陳梅站在旁邊,聲音發抖。
「多少?」
我說:「668。」
她捂住嘴。
沈浩在旁邊,臉色變了。
「姐,你這個分......很高。」
沈建國不懂這個分數意味著什麼,但他看懂了我的表情。
他問:「能上南州嗎?」
我說:「能。」
他鬆了口氣。
我又說:「也能去北京。」
客廳安靜下來。
沈建國臉上的喜色慢慢收住。
「沈枝,我們之前說過,女孩子不要跑太遠。」
我看著他。
「是你說過。」
他說:「你不要意氣用事。北京生活成本多高?離家多遠?你一個女孩子,萬一出事怎麼辦?」
我問:「我留在家裡,就不會出事嗎?」
他被我噎住。
我說:「爸,我已經成年了。志願我自己填。」
他怒道:「你翅膀真硬了?」
這一次,我笑了。
「對。」
14
志願填報那天,許老師把我叫到學校機房。
林夏也在。
她考了 675。
她最後報了天文學。
她爸媽在辦公室和許老師談了兩個小時,出來時臉色都不好。
但林夏很平靜。
她說:「我讓他們失望了一次。」
我說:「感覺如何?」
她想了想。
「有點爽。」
我們都笑了。
我坐在電腦前,輸入志願。
第一志願:京北大學,法學。
第二志願:南州大學,歷史學。
第三志願:華州政法,法學。
許老師站在我身後,輕聲說:「想好了?」
我點頭。
「想好了。」
點選確認的那一刻,我手指有些抖。
前世,我寫過無數確認。
確認田賦。
確認賑災銀。
確認沈家長子的文章。
確認自己的罪名。
只有這一次,我確認的是自己的路。
錄取通知書到的那天,是七月末。
江州熱得像蒸籠。
快遞員在樓下喊:「沈枝!錄取通知書!」
我下樓時,陳梅也跟了出來。
她站在我身後,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
我簽收。
快遞袋很輕。
但我抱在懷裡,像抱著一道聖旨。
拆開以後,紅色的通知書露出來。
沈枝同學:
你已被我校法學專業錄取。
歡迎你。
歡迎你。
我看著那三個字,忽然眼眶發熱。
前世沒有人歡迎我。
他們只說,令儀,你該懂事。
令儀,你該退讓。
令儀,你該成全家族。
這一世,有一張薄薄的紙,跨過千山萬水來到我面前,對我說:
歡迎你。
陳梅站在旁邊,眼睛也紅了。
她小聲說:「小枝,那個......行李箱你用你弟那個新的吧。他還用不上。」
客廳裡,沈浩不滿地喊:「那是我的!」
陳梅回頭,第一次很嚴厲地說:
「你姐姐要出遠門了。」
沈浩閉嘴了。
我看著陳梅。
她不敢看我,只低頭抹了抹眼角。
我知道,她沒有徹底改變。
一個人被舊觀念困了半生,不會因為一張錄取通知書突然清醒。
但那一刻,她至少往前挪了一小步。
這一小步,不是為了我。
是為了她自己。
15
開學那天,許老師、林夏和周越來送我。
周越拎著一袋江州特產,鄭重其事地塞給我。
「枝姐,去了北京別忘了我們。以後你當大律師了,給我打八折。」
我說:「你若守法,不必找我。」
他說:「那算了,八折留著。」
林夏給我帶了一本書。
《宇宙簡史》。
她說:「以後,我研究星星,你研究人間。」
我接過書。
「好。」
許老師站在一旁,看著我笑。
「沈枝,去了大學,別太繃著。人生不是隻有考試。」
我點頭。
「我知道。」
但我也知道,對有些人來說,考試不是全部的人生,卻是第一次選擇人生的機會。
進站前,我回頭看了一眼。
江州站人來人往。
有人送別,有人重逢,有人拎著蛇皮袋,有人拖著行李箱。
沈建國沒有來。
陳梅來了,站得遠遠的,手裡拿著一瓶水。
她走過來,把水塞給我。
「路上喝。」
我接過。
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很多話。
最後只說:
「到了給媽發訊息。」
我說:「好。」
她又說:「一個人在外面,別太省。想吃什麼就買。」
我看著她。
這一句很普通。
普通到幾乎不像道歉。
但我聽懂了。
我說:「知道了。」
檢票口開啟。
我拖著行李箱往前走。
身後,周越喊:「沈枝!到了北京,記得去看天安門!」
林夏喊:「也記得抬頭看星星!」
許老師喊:「好好讀書!」
我沒有回頭,只抬起手揮了揮。
區間車啟動時,我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江州一點點退遠。
我開啟錄取通知書,又看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沈枝。
端端正正。
清清楚楚。
前世殿試,我替兄長寫下萬言策論。
他金榜題名,萬人稱頌。
我站在宮牆外,連名字都不配有。
這一世高考,我沒有狀元袍,沒有金鑾殿,沒有皇帝親點。
可我有一張答題卡。
一支十二塊錢的中性筆。
和姓名欄裡,我親手寫下的兩個字。
沈枝。
原來所謂金殿,不一定在皇城。
有時候,它就在一張薄薄的錄取通知書裡。
也在一個女子終於明白:
她這一生,不必再替任何人作答。
她自己,就是答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