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霧散_第7章 翻過公路的護欄
翻過公路的護欄,在一輛路過的私家車前,我拼命地揮舞著帶血的雙臂。
16
一個半小時後。
刺耳的警笛聲劃破山林的寂靜。
警察順著我指的方向,很快找到了那個破舊廠房。
全副武裝的警察迅速撞開大門,幾個打手被當場按在地上。
喬萌癱坐在角落的承重柱旁,目光呆滯。
我衝過去,快速檢查她的衣物。
除了腳踝骨折和多處擦傷,衣服還算完好。
「喬萌?喬萌?你怎麼了?」
聽到我的聲音,她才驟然回神。
臉上依舊驚魂未定,眼底卻又透著一抹荒謬。
「許珞......」
「沈時臾......他......」
從她斷斷續續的聲音裡,我拼湊出了剛才發生的事。
半個小時前,打手們把她拖回來,正準備重新關進那間屋子。
可廠房門開啟的瞬間,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時臾像塊破布一樣癱在地上,抬頭對上了門外所有人的視線。
身上那件襯衫早已被撕成了碎布條。
西褲半敞著,皮帶早就不知去向。
皮膚上全是觸目驚心的青紫和齒痕,甚至還有血跡順著腿根蜿蜒而下。
打手們當場看傻了眼,連退了好幾步。
而沈時臾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發瘋般地衝了出去。
聽完這番話,我大腦空白了一瞬。
朝不遠處看了一眼。
水泥地上散落著斷裂的皮帶,空氣裡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靡亂氣味。
那個被餵了猛藥的壯漢,在擔架上無意識地抽搐。
藥性發作的野獸,在失去理智的時候,根本不會挑剔獵物。
頹廢暴瘦了半個月的沈時臾,根本無力招架。
17
醫護人員匆匆趕來,將喬萌也抬上了擔架。
我沒有跟著上救護車。
而是轉過身,跟著搜山的特警一起,朝著後山的方向走去。
搜救犬循著氣味,最後在廠房後面的斷崖邊,找到了沈時臾。
他站在懸崖邊緣,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看到我出現的那一刻,他黯淡空洞的瞳孔猛地一縮。
下意識地,他死死攥住身上殘破的布條,眼裡全是崩潰。
這一刻,不需要任何言語。
為了救我連捅歹徒三十刀,幾乎把命搭進去的少年。
後來也曾輕飄飄地審判著我的苦難。
甚至當真面目被拆穿,他推卸責任,僱傭打手,弄來猛藥。
妄圖再去毀掉另一個人。
只是,因果迴圈,那顆他親手射出去的子彈,最終卻正中了他自己的眉心。
命運以最殘忍、最諷刺的方式,讓他親手造了一個地獄,然後讓他自己完完整整地走了一遭。
「別動!警察!」
身後的特警大聲呼喊。
可沈時臾卻沒有停下後退的動作。
他看著我,乾裂的嘴唇微微動了動。
似乎想說一句對不起。
可最終發出的,只是一聲破碎淒厲的慘笑。
下一秒,他毫不猶豫地向後仰倒,墜入了無邊的黑暗。
都說人在臨死前,會走馬觀花般閃過一生所有的重要記憶。
可他腦海裡,只有那一個大雪天。
他單膝跪在地上,將鑽戒戴在最心愛的女孩手上:
「珞珞,我們訂婚吧。如果這輩子我再讓你掉一滴眼淚,我就不得好死。」
冷風過境,萬籟俱寂。
不得好死嗎?
果然。
18
沈時臾沒死。
後山的斷崖下面,有個碎石坡。
他撿回了一條命,但頸椎粉碎性骨折,高位截癱。
因為涉嫌買兇綁架和故意傷害,他現在躺在監獄的特殊病房裡。
結案後的第三個月。
我在城郊的鮮花批發市場買綠植,偶然看到了喬萌。
她穿著一件普通的工裝外套,戴著勞保手套,正利落地將幾盆半人高的發財樹搬上推車。
以前在公司,她總愛標榜自己力氣大、性格糙,骨子裡就是個男孩子。
她曾把這當成特權,以此來拉踩其他女同事,去討好男人的圈子。
可現在,她額頭上滿是汗水,手臂繃出結實的線條,輕鬆地幫旁邊一個搬不動重物的女顧客搭把手。
那個女孩連連道謝,喬萌只是爽朗地笑了笑,毫不在意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她終於剝離了那層精神男人的殼子。
能扛得起重物、做事幹淨利落,並不是因為她像個男人。
這份力量從來不屬於所謂的男性特徵。
她本就是一個充滿力量的、活生生的女人。
她放下花盆,直起腰擦汗的時候,看到了幾步之外的我。
喧鬧的市場裡,我們隔著一堆盛開的玫瑰,遙遙對視。
沒有怨恨,也沒有寒暄。
只有一種恍如隔世的平靜。
荒山上的那一夜,我救了她,她也掩護了我。
曾經的那些不堪和算計,在生死麵前,我們已經互不相欠。
看著她轉身繼續熟練地清點貨物。
我知道,她終於挺直腰板,長出了屬於女性自己的脊骨。
19
兩個月後。
市中心的美術館,正在舉辦一場私人畫展。
展廳正中央,掛著那幅《破曉》。
那是我的第一幅畫,曾拍出兩千八百萬的高價。
「我當初買下它,是因為這幅畫震撼了我,也救贖了我。」
穿著高定西裝的男人停在畫前。
他轉頭看向我,眼神里帶著恰到好處的傾慕。
「許小姐,你的靈魂裡有一種力量。」
「看到這幅畫的那一刻,我想我大概會愛上作畫的人。」
這很像某種浪漫愛情故事的開局。
但我看著他,內心沒有任何波瀾。
我微微搖了搖頭。
「你錯了。」
「一幅畫救贖不了任何人,它頂多只能短暫地喚醒在絕望中沉睡的你。
真正把你從泥潭裡拉出來的,是你自己求生的本能。」
男人愣了一下。
我笑了笑。
「不要因為驚歎於對方的一點才華,就去預設對一個人的愛意。」
「那太遙遠,也太空泛。」
「你被震撼,只是因為你把自己投射在了畫裡。
你愛的不是我,是你自己在絕境中掙扎的影子。」
我朝他禮貌地點了點頭,轉身走向展廳的大門。
「去看看外面的太陽吧。」
「去愛真實的世界,去愛具體的靈魂,而不是去愛一個片面的幻想。」
推開美術館的玻璃大門。
天很藍,風很輕。
我不再等待任何人的救贖,也不再期盼誰來賜予我光明。
這世間的路途那麼長,風景那麼遼闊。
不需要誰來牽我的手,我只需大步向前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