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茵_第8章 這世上

這世上，本就沒有平白無故的愛。

所有因為感動而匆匆交付的真心，到後來大都逃不過分崩離析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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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的復工第一日，命運似乎有意要給我劃上一個潦草的句號。

這棟 90 年代的老式寫字樓，電路早已老化。

下午四點半，當濃煙帶著火星鑽進辦公室的縫隙時，逃生通道已經被明火鎖死。

煙味嗆人。

我打過 119 就在原地等著命運審判。

我躲在消防通道的夾角，捂著口鼻。

濃煙像蛇一樣纏著肺葉，意識昏沉。

回想自己曲折的一生。

三十歲的人生走馬燈一樣回閃。

我遺憾還沒能給奶奶買上鎮上的大房子，遺憾沒去看過極光，遺憾我還沒有真正意義上被一個人無條件地愛過，好在事業小有成就。

想到這裡，我用手機寫了一封信給奶奶，給趙主任，給我的助理倪小川，給我未完結案件的當事人。

還有林盛，好歹她也做過一回我師傅。

指尖愈發無力，視線逐漸模糊。

再多的，實在寫不動了......

外面警笛聲、消防車和救護車的轟鳴聲，混著火場坍塌的巨響，像一曲為我演奏的輓歌。

我陷入半昏迷狀態，口鼻的溼布早已乾透。

隱約中，我聽到一陣急促的、撕心裂肺的喊聲——

「桑茵!」

「桑茵你在裡面嗎?!」

那聲音被濃煙和消防水槍的巨大水壓壓制，變得嘶啞扭曲。

18

樓體東側的一處違建發生二次坍塌的時候，警戒線外有一個人瘋了。

趕來維持秩序的員警死死抱著他的腰，才沒讓他直接衝進去送死。

「我要進去!」

「我愛人在裡面!她工位就在五樓東側!剛坍塌的就是那裡!!」

那個身影狼狽到了極點。

一點也沒有金牌律師光鮮利落的樣子。

如果不是趙廷珺見過他，沒人信這是靳律師。

上萬的高定西裝被燒黑水泡得皺，被火場周邊的鋼筋斷頭劃得破爛，裸露的手臂密又被紮了玻璃渣，不知道哪兒掛的木刺嵌在小腿裡都感覺不到，泥裡血裡滾了一身。

他被按在警戒線外稍微安全的地方。

終於等到了火勢被控制，消防員開始定位救援的時間視窗。

他第一個不要命地衝了過去。

他什麼工具都沒有，手指就是鏟子。

十根指甲在翻那些還燙手的瓦礫時早就劈爛了,??肉模糊地混著黑灰，挖出來的每一把土都染著血。

可他一點不疼。

或者說，這裡這點疼，壓不住心裡的疼。

邊挖，嘴邊在神經質地念叨。

「桑茵，不生氣了啊......」

「我給你買了個新公寓，就在金合旁邊，從大理石到窗簾沙發，我全裝成了粉的，是不是很俗氣?但我知道你就喜歡鮮亮扎眼的顏色。」

「你都不知道，我本來是因為父母吵架回到甸城的，原本兩口子這麼多年吵吵鬧鬧也過來了，我本不想管的。可一想到你還在甸城，我還是忍不住，說漏嘴了又，嗯，對不起啊我又食言說好不找你的。」

「原來的戒指我戴著呢。」

「我去店裡洗的，洗得特別新。記得莫比烏斯環是什麼意思嗎?是拓撲結構啊笨蛋，沒有起點沒有終點，生生不息，永不分離。」

「都一年過去了，你也該消氣了是不是?我好好給你道個歉，是不是也該跟我回北城了?」

「我們以後養花，養你那破多肉......」

男人的眼淚終於混著臉上的灰一起砸了下來，他嗚咽著哭訴:

「我沒覺得你二婚不堪，也沒看不起你。」

「桑茵，我只是那時候太虛榮也太傲慢，我不知道怎麼去表達那種超脫控制的心思。」

「我再也......嗚嗚......我再也不嫌棄你了。」

「喂!那個家屬!別挖了!」

一隻帶著厚重隔熱手套的大手拽住了靳煦川的後領，將近乎癲狂的男人一把拖了回來。

消防員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大聲吼道:

「東側的人員早在半小時前就被救出來了!救護車剛拉走!送縣醫院去了!」

19

靳煦川的指甲嵌在泥裡，動作驟停。

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魂，足足愣了三秒。

等他一身泥血、甚至連鞋都跑丟了一隻衝進縣醫院急診大廳時，所有護士都像看怪物一樣看著這個如鬼魅般的男人。

醫生將那臺螢幕碎裂的手機遞過去:

「萬幸，沒有致命傷，只是有些吸入性嗆傷，人還在裡面做檢查。」

「這是患者剛才死死攥在手裡的，嘴裡好像一直在呢喃著信......你們誰是家屬幫忙保管一下。」

靳煦川踉蹌著衝過去，幾乎是從趙主任手裡奪過了手機。

螢幕上沾著灰和她的血手印，備忘錄停留在最後的編輯頁面。

趙廷珺看著靳煦川那雙赤紅髮抖的眼，嘆了口氣，指向螢幕上方:

【趙主任。】

【感謝您當初沒嫌棄我學歷低，肯因為我的一句「想賺錢養家」就用高薪收留我。】

【您常說開律所和開公司差不多，您是銷售，重要的是案源。】

【不得不說，您真是個慷慨的好銷售!說到慷慨就得提一句，您今年給我發的過節費好大啊哈哈，希望您以後也能多照顧照顧自己，別為了案子總喝那麼多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