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太史_第2章 屋裡屋外
屋裡屋外,只剩下我和顧瑾諾兩個人。
我開啟門,無聲地讓他進來。
他淺笑道:「麻煩溫姑娘給顧某搬一張凳子出來。」
我雖不解,但也照做。
他就那樣坐在我窗前。
「阿錚,許久未曾安穩睡覺了吧。你睡吧,我守著你。」
「我......」
千言萬語,都在我喉間哽塞。
我想對他說,退婚非我對他無情。
我想問他,他爹是御史大夫,他是侍御史,那日不顧聖意,為我祖母求情,可受了皇上遷怒?
我亦有疑惑,御史大夫和侍御史俸祿雖高,但哪能出手即萬金,這筆錢財從何而來,可會給他帶來禍事?
我還想問他,聽說齊安長公主回京那一日,對他一見鍾情,要聘他為駙馬,他心底是如何打算的?
好多好多話,我牽掛他,擔憂他,怕他誤解我,又怕他不誤解我。
千頭萬緒,找不到出口。
眼淚簌簌地落下。
顧瑾諾在窗外看見我垂淚。
他抬頭,隔著那道窗紙,輕輕地擦拭我的淚水。
「別擔心,我們彼此各有難處,我都知道。」
「我能護你安穩一日便是一日,我甘之如飴。」
「阿錚,睡吧,好好睡一覺。就當還在家裡,在你祖母膝上。」
他的話似有魔力,我當真在靡靡之聲中安穩睡去。
一夜好眠。
6.
次日,我在晨曦中醒來。
一時懵懂,竟不知身在何處。
直到門被人開啟,襲香靠在門上,嘖嘖稱奇。
「顧大人一早便去上朝了。還真是新鮮,我第一次見男人來青樓守著姑娘睡一夜而坐懷不亂的。」
襲香拾步進了我房中,抬手將藥放在案上。
「本給你準備的藥,現下是用不到了。不過在此地若想獨善其身,是不可能的,還是早做準備吧。
」
「多謝。」
襲香是整個芬紅院唯一一個願意與我說話的人。
初來此地的第一天,老鴇命人扒去我的衣服,在我的肩頭烙下了一個「妓」字。
「姑娘莫怪,你是陛下親口貶的妓,入了這勾欄瓦舍,就沒有全須全尾出去的道理,今日我就先斷了你這念想!」
皮肉灼燒的氣息充斥在我的鼻頭,汗淚混流,我狼狽不堪地被人反扣雙肩,萬念俱灰,莫過如此。
聽說祖母在天牢裡,受了三道刑,鞭笞、黥面、刖足,全身上下,唯獨一雙能寫字的手完好無損。
祖母五十有餘,是怎麼熬過去的?
這麼想著,我便昏死了過去。
醒來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襲香。
「哎,你醒了?」
她秋水般的眸子,好奇地打量我。
我淡淡頷首回應。
「真真是官家小姐,一舉一動和我們這些人是不一樣啊。」
「媽媽說,你腰太硬,背太直,要我來教教你,一個月後,你就可以開苞了。」
「你別為難我,我亦不會為難你。」
襲香仔細地教導我,我便也乖順地學著。
一來二去,她成了這芬芳院唯一願意和我說話的人。
「顏尚宮的屍??在西市的獨柳樹下掛了半月,皮肉被蟲蟻蠶食。有人趁夜想去為她收斂屍身,卻被朝廷的人抓住,一頓好打。京畿魁星廟的方丈,獨自一人去樹下為顏尚宮超度,也被抓住,說是要杖責三十呢!」
「嘖嘖。」襲香磕著瓜子,上揚的桃花眼充滿疑惑,「這些人明明知道會死,為什麼還要去幹呢?」
7.
顧瑾諾第二日來,仍舊坐在窗外。
「昨夜可睡好了?」
「嗯。」
我輕輕地應道。
又道:「抱歉。」
我已經已經知道了。
顧瑾諾為了我這三個月,賣了田地祖宅,遣散奴僕,借了錢財,搭上了顧氏父子半輩子的積蓄,才湊來萬兩黃金。
今日在朝堂上,有人藉機參他貪汙。
他拿出所有借票收據,才證明了自己的清白。
那人又話鋒一轉。
參他留戀煙花巷柳,有損士大夫風骨。
又參顧公作為一國監察長官,家風不正,教子無方,難堪表率!
最後顧爹被罰俸半年,顧瑾諾被停職了。
我替他惋惜。
昔日在尚學院同窗,屬他最為刻苦,早也用功,晚也用功,不曾懈怠過一日。
我常向祖母抱怨:「祖母,你佈置的課業太多了。害得顧家哥哥每日都是最晚離開。」
祖母拿著輕輕地敲了敲我的頭,「你若有他幾分勤勉就好了。」
憶起曾經,我又不禁鼻頭一酸。
窗外人卻十分淡然地說道:「千金散盡還復來,以後要靠著溫姑娘寫書養我了。」
我破涕為笑。
尚學院,祖母作為夫子,問我們將來要做什麼。
坐下大部分公子、小姐都犯了難。
「我們生來鳶肩火色,雲合景從,還需要做什麼呢?」
唯有顧瑾諾從書中抬首,一本正經道:「甘做帝王鏡,照興衰,映疾苦;寧為百姓喉,吞雷霆,吐真言。」
祖母讚賞地點了點頭,又將戒尺放在我桌前。
「阿錚,你呢?」
「我啊,寫得一手好字,我以後就寫書去,賺大錢!顧瑾諾若真當了諫臣,俸祿又低,以後還得靠我養了!」
鬨堂大笑,唯顧瑾諾紅了臉。
坊間會把我和顧瑾諾做對比。
顧公之子有顧公風骨,但顏尚書的孫女卻未承半分其祖母之志啊。
祖母卻從未介懷。
「寫書賺錢,是大志向啊!」
8.
顧瑾諾就這樣,白天來,晚上也來。
皇上下令我接客前,不得出芬紅院。
他就在我窗外,坐了一日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