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太史_第1章 因祖母獲罪
因祖母獲罪,我被貶為妓。
我的第一夜,賣給了我前未婚夫。
他與我隔窗夜話,未動我分毫。
卻轉頭迎娶了長公主。
我的第二夜,賣給了天子繼子,昔日同窗。
他與我夜夜笙歌,說要救我出風塵。
卻挑斷了我的手筋,讓我再也不能提筆寫字。
1.
祖母被禁軍帶走的那天,我差丫鬟去了一趟顧府。
帶著我與顧瑾諾訂婚的玉佩和婚書,還有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話。
「顧瑾諾,我們的婚約到此為止了。」
祖母曾是女皇近臣,書法享譽天下,門生無數,高山仰止,受萬流敬仰。
政權更迭,名不見經傳的尚書省郎中賀家,出了個真龍血脈。
一幫子老臣叫囂著固本溯源,匡復社稷,破開了宮門。
女皇與世長辭,新帝登基。
他才將皇位坐穩幾年,便讓祖母手書女皇遺作《內訓》,刊印成集,廣佈坊間。
所謂《內訓》,是女皇蟄伏時期,寫的教導女子順從丈夫、恪守婦道、修養懿德的媚上討巧之作,非女皇本意。
祖母不願意。
「先皇千古第一女帝,經緯天地之智,宵衣旰食之勞,功業巍巍,政論洋洋,著作等身,何獨取《內訓》刊印?」
祖母和陛下不歡而散。
那日春雨夜,祖母百感交集,醉酒寫下:「鳳辭墨舊憶從容,忍把簪花做縛籠。醉搦狼毫揮血淚,原來字字是兵戎。」
次日,滿城風雨。
祖母便被禁軍帶走了。
2.
丫鬟從顧府回來,並沒有帶來顧瑾諾的回話。
她只說,顧大人斂著眉回到了書房。
次日,顧氏父子在金鑾殿外跪了整整一日,都沒有讓陛下收回成命。
溫府亦亂成了一鍋粥。
我爹說:「不知道母親在固執什麼,不過是寫一本書,我溫府就不缺書法差的,我來寫就是!」
大伯母去了一趟中宮,皇后是我堂姐。
我爹連夜手書的《內訓》,被原封不動地送了回來。
「陛下這是何意啊?」我爹不解。
大伯說:「中宮傳話,要麼母親手書《內訓》,要麼送錚兒去芬紅院。」
所有人都看向我。
滿京皆知,我自幼喪母,長在祖母膝下,書法品德最似她。
陛下要逼祖母折節。
不過三日,祖母便在天牢自盡了。
她留下一句話:「女皇崩殂,舊部星散,功業將湮於讒佞之手,吾力薄不能挽,唯以身殉道。獨愧於孫女溫錚,惟期來世為犬馬,以償此世之虧欠。」
內侍來宣讀聖旨時,亦給了我三個選擇。
第一,代替祖母,手書《內訓》,親口承認祖母的罪行。
第二,去芬紅院為妓,此生再不碰紙筆。
第三,死。
大伯父對我說:「錚兒,我溫家家世清流,你堂姐還在中宮為後。大好的前途,你可不要像你祖母一般固執啊。」
我爹對我說:「錚兒,不過是手書一本書而已,有什麼要緊的?全家的榮辱,才是最重要的!」
醉搦狼毫揮血淚,原來字字是兵戎。
怎麼會只是一本書而已呢?
我後退一步,向他們鞠了一躬。
平視內侍道:「我去芬紅院。」
3.
皇后脫簪素衣,親口承認了祖母的罪責。
陛下寬宏大量地免了溫家的連坐之罪,甚至給溫家所有男丁都升了官。
中宮依舊是中宮。
所有關於女皇的記載,祖母的著作,全被燒成了灰。
唯有《內訓》刊印成冊,廣佈四海。
自盡在天牢的祖母,和被貶為妓的我,彷彿是一陣無關緊要的風。
就連功勳卓著的女皇,或許也會被漸漸淡忘在歷史的長河之中。
陛下是要給天下人看,他仍舊禮重學子,只是見不得女子排頭罷了。
4.
我的開苞夜,半個京城的公子哥都來了。
人人都想看昔日高門貴女淪落風塵的處境。
我穿著單薄的衣裳,站在高臺,像貨物一般任人觀賞。
無數道垂涎的目光,黏膩地貼在我的身上。
我指尖微微顫抖,說不害怕那是騙人的。
這時,我也不由自主地想,如果我當初選擇粉飾太平呢?
不行!
只有我的處境足夠慘烈,我的經歷足夠跌宕起伏。
才有人會記得。
會記得文治武功的女皇,會記得能寫出錦繡文章的顏惜墨,會記得在那個特殊時代,各個領域傑出的女性角色粉墨登場。
陛下的一把火,燒滅了她們所有的文字記載。
我只能奢望,後世能在百姓們口口相傳的風流韻事中,窺見一絲真相。
「花魁娘子月棠的開苞夜,一千兩白銀起拍!」
月棠是我的花名。
老鴇說,溫錚這個名字不好,太剛烈了。
月下海棠,殘紅簌簌。
這個名字才不好,無端淒涼。
「兩千兩!」
「三千兩!」
「四千兩!」
......
我認命般合眸,餘光卻見一抹身影。
心頭一震。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轉身想逃。
顧瑾諾啊。
我不想讓你看見我這般模樣。
手腕卻被身側的老鴇死死抓住。
「月棠,你想逃去哪?」
「一萬兩!」
「黃金!」
「我要溫姑娘陪我三個月!」
我與顧瑾諾的目光對上,他眸中堅定,我卻心虛躲閃。
「好啊,好啊!」
老鴇臉上笑開了花。
5.
我被拉回房間梳洗打扮,迎接恩客。
顧瑾諾緊隨其後,對老鴇說了幾句,老鴇低頭戲謔道:「顧大人這是等不及了?」
隨即帶著一眾丫鬟婆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