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三年，他升廠長那天我搬空了家_第8章 那天晚上
“
那天晚上，陳念從北京大學打來電話。
她今年十六歲，跳了兩級，考上了北大外語系。我在蛇口學英語的時候，她就趴在旁邊一起聽。後來她的英語比我好了十倍，又自學了日語和法語。
電話裡她說:”媽，我在電視上看到你了。你穿那件藏藍色西裝特別好看。“
”好看嗎?那件衣服是春禾今年的新款。“
”你自己設計的?“
”打樣我參與了。“
她在電話那頭笑了。
”媽，你是我見過最厲害的人。“
我也笑了。
掛了電話，我站在酒店窗前，看著北京城的夜景。
燈火輝煌，萬家燈火。
一九八三年我從那個小城出發的時候，身上只有三千二百塊錢，一個六歲的女兒，一封從垃圾桶裡撿出來的通知書，和一隻我媽留給我的玉鐲子。
十年了。
我什麼都沒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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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一九九七年，我回了一趟老家。
不是為了陳煥生。是棉紡廠的舊廠區要拆了，改建成商品房小區。我那些老同事自發組織了一次聚會，叫我回去看看。
我坐飛機回去的。
一九九七年，從深圳飛到省城已經有直達航班了。一個半小時，比當年綠皮火車三十多個小時，恍如隔世。
省城的機場是新建的，明亮、寬敞，到處是廣告牌。出了航站樓，滿街的計程車和私家車。
十四年。
這座城市我已經不認識了。
接我的是王嬸的兒子王建軍。他九零年去深圳打工，後來回老家開了個建材店，日子過得不錯。
他開著一輛二手桑塔納來接我，方向盤上套著毛絨套，後視鏡上掛了個紅色華國結。
”姜姐，你可算回來了!“他咧著嘴笑,”我媽唸叨你十幾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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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嬸身體還好嗎?“
”硬朗著呢，天天跳廣場舞，比我精神頭都大。“
車子拐進老城區的時候，我開始認路了。
街還是那條街，但兩邊的房子全變了。以前的平房和筒子樓大半拆了，蓋起了六七層的單元樓。供銷社變成了超市，國營飯店變成了個體餐館，新華書店倒還在，門面翻新了，貼著瓷磚。
棉紡廠的大門還在。
但已經不是我記憶中的樣子了。
門頭上”國營第三棉紡織廠“幾個大字還沒拆，紅漆剝落，鏽跡斑斑。大門敞著，裡面是一片工地——推土機把車間廠房推了大半，只剩幾面斷牆立在那裡，像豁了牙的老人。
那根大煙囪還在。
不冒煙了，孤零零地戳在那裡，頂上長了草。
王建軍指著工地說:”這片全要蓋商品房，三十二層的高層，一平八百多。“
八百多一平。
一九八三年我走的時候，這裡的房子分配製，不要錢。
時代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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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會定在老城區的一家飯店，包了兩個大圓桌。
來的都是棉紡廠的老人。有些我認識，有些已經面目全非——二十啷噹的小夥子變成了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扎著麻花辮的姑娘變成了燙著捲髮的大媽。
我一進門，整個包間安靜了兩秒。
然後炸了鍋。
”姜禾!真是姜禾!“
”哎呀媽呀，大老闆回來了!“
”禾禾!你還認得我不?我是三車間的劉翠!“
劉翠衝過來一把抱住我，她比以前胖了兩圈，但笑起來還是露那顆金牙。
”認得認得。“我拍著她的背,”你金牙還在呢。“
”在在在，當年你幫我換的布票，我拿去換了這顆金牙，到現在都沒捨得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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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鬨堂大笑。
落座之後，推杯換盞，話匣子就開啟了。
誰家孩子考上了大學，誰下崗之後去擺了地攤，誰承包了廠裡的食堂發了小財，誰的老婆跟人跑了......
十幾年的人生起落，濃縮在觥籌交錯之間。
有人問我:”禾禾，你在深圳到底幹了啥?我們就知道你發了，到底多發?“
我笑著擺手:”沒多發，就是開了個服裝廠。“
”少來!你那個春禾，我閨女天天穿!一件襯衫要一百多塊!“
”那是專賣店的價，出廠價沒那麼貴......“
”行了行了，不管出廠價進廠價，你姜禾就是我們棉紡廠出去的最有出息的人!“
”來來來，敬禾禾一杯!“
杯子碰在一起，叮噹響。
我喝了一口。是本地產的白酒，辛辣，嗆嗓子。
以前陳煥生應酬喝的也是這種酒。每次回來一身酒氣，我幫他脫鞋、擦臉、蓋被子。
想到這裡，我把杯子放下了。
劉翠湊過來，壓低聲音問我:”禾禾，你知道......煥生的事不?“
我平靜地看著她。
”知道一些。“
”他現在......“她看了看周圍，聲音更低了,”在廠區後面的筒子樓裡住著。沒搬。就原來你們那間。“
”廠子都拆了，他還住那兒?“
”拆遷辦跟他談了好幾回了，他不搬。說那是他的家，死也要死在那裡。“
我沉默了。
”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吃完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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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會散場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
大家在門口合了張影。閃光燈一亮，所有人都笑了，笑容被定格在一九九七年的秋天。
人散了之後，我讓王建軍先回去。
”姜姐，你一個人沒事吧?“
”沒事，我走走。“
他遲疑了一下，把車鑰匙留給了我，自己打了輛計程車走了。
我沿著老城區的路往棉紡廠的方向走。
路燈昏黃，梧桐樹葉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