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陳煥生當上國營棉紡廠廠長那天,廠裡刀了兩頭豬慶賀。
他在臺上發言,感謝了領導,感謝了師傅,感謝了幫他抄檔案的女技術員周敏。
唯獨沒有提我。
臺下有人小聲問:“廠長嫂子呢?”
周敏笑盈盈替他擋了話:“姜姐身體不好,在家歇著呢。”
在家歇著?
我凌晨三點起來給他熬的慶功湯,被周敏端走時,她說是自己燉的。
我攢了八年的布票、肉票、工業券,全換成了他上夜校的學費、他應酬的好煙、他送領導的茅臺。
我把縫紉機賣了給他買鋼筆,把腳踏車讓出來給他騎,把手錶當了給他湊出差的路費。
三轉一響,我一樣樣親手攢起來,又一樣樣為他拆碎。
這些,他全忘了。
但我記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他喝醉了酒回來,襯衣領子上一道口紅印。他連藏都懶得藏。
他說:“姜禾,我現在是廠長了,你能不能學著點?別整天灰頭土臉的,出去丟我的人。”
我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早,我把家裡存摺上的三千二百塊錢全部取出來,揣上戶口本和我媽留給我的玉鐲子,領著六歲的女兒,搭上了南下深圳的火車。
他以為我去走親戚。
他不知道,我懷裡揣著的,是深圳蛇口工業區的招工通知書。
他更不知道,那是他隨手扔掉的——他說,一個女人跑去深圳,讓他臉往哪擱。
那封通知書,我從垃圾桶裡撿起來,藏了整整三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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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煥生是一九七五年進的棉紡廠。
那年我十八,他二十。
我爸是廠裡的老鉗工,膝下無子,只有我一個女兒。
陳煥生是我爸從鄉下招進來的學徒,幹活勤快,嘴也甜,我爸拿他當半個兒子。
後來我爸查出矽肺,躺在床上喘不上氣,拉著陳煥生的手說:“煥生,禾禾就交給你了。”
陳煥生跪在床前磕了三個頭。
我爸走後第四十九天,我們領了結婚證。
沒有三轉一響,沒有酒席,他給我買了一根紅頭繩。
我沒怨過。
那時候窮,誰不窮?我進了廠裡當擋車工,三班倒,手指被梭子劃得全是口子。他在車間當鉗工,晚上去上夜校。
我把我的工資和他的工資合在一起,他拿大頭交學費,我拿小頭買糧買菜。
一九七七年恢復高考,他想考,底子差了些,沒考上。但夜校的結業證幫他升了技術崗。
一九七九年廠裡評先進,他的名字報上去了。
報告是我幫他寫的。
他不知道。他以為是車間主任幫忙潤色的。
一九八零年,我懷了女兒。孕吐得厲害,還是咬牙上工。他說廠里正在搞技術改革,走不開。月子裡是隔壁王嬸幫我燉的雞湯。
一九八一年,周敏分配進廠。
省城來的大專生,會說普通話,寫一手漂亮的鋼筆字,皮膚白淨,笑起來露兩顆虎牙。
陳煥生那年剛當上車間副主任。
周敏叫他“陳哥”,他叫她“小周”。
我不是沒長眼睛。
但我想,日子是過出來的,不是吵出來的。他有上進心是好事,我不能拖他後腿。
一九八二年,廠裡推薦他去省裡培訓三個月,回來後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西裝穿上了,皮鞋擦亮了,說話夾英文單詞了。
看我的眼神,也不一樣了。
他開始嫌我做的飯不精緻,嫌我穿的衣服老氣,嫌我說話帶口音。
有一回廠裡開家屬聯誼會,我穿了一件自己用縫紉機做的碎花罩衫,他在門口把我攔住了。
“你就不能打扮打扮?”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衣服是新做的,雖然布料是處理品,但針腳細密,我縫了三個晚上。
“這已經是我最好的衣服了。”
他沒說話,自己進去了。
那天聯誼會上,周敏穿了一條的確良連衣裙,在臺上唱了一首《在希望的田野上》。
陳煥生在臺下鼓掌,鼓得手都紅了。
一九八三年初,廠里老廠長退休,推薦陳煥生接任。
組織考察的時候,來家裡問了我幾句話。
我說:“煥生工作認真負責,對廠裡的感情很深,他當廠長,我支援。”
他們走後,陳煥生第一次對我笑了笑,說了句“辛苦你了”。
那四個字,我等了八年。
可後來我才知道,他當天晚上就去了周敏宿舍,兩個人一直聊到半夜。
他說是商量上任後的工作計劃。
也許是。
但我從王嬸那裡聽說,周敏宿舍的燈,那晚亮到了凌晨兩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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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長任命正式下來那天,是一九八三年四月十二號。
我記得清楚,因為那天也是我女兒陳唸的六歲生日。
我提前一天就開始準備。用攢了兩個月的肉票買了一斤五花肉,又用三斤糧票跟隔壁換了半斤白麵,給女兒包了一頓餃子。
剩下的肉,我燉了一鍋排骨湯,想著他回來慶祝一下。
凌晨三點我就起了。
把湯燉到骨頭酥爛,又用僅剩的一點香油調了味。那年頭香油金貴,一小瓶要存大半年。
湯燉好了,我用棉被捂著保溫。
早上七點,陳煥生穿上我頭天晚上熨好的白襯衫,打了領帶,頭髮用髮蠟抹得鋥亮。
他對著鏡子照了又照,問我:“領帶正不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