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三年,他升廠長那天我搬空了家_第3章 他不知道他的妻子在凌晨四點帶着女兒離開了
他不知道他的妻子在凌晨四點帶著女兒離開了。
他也不需要知道。
他有周敏幫他端湯、幫他抄檔案、幫他在臺上擋話。
他不需要我了。
那就如他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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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站在城東。
我抱著女兒走了四十分鐘。
八三年的火車站不像後來那麼大,就是幾間平房加一個露天站臺。售票視窗五點半開,我到的時候前面已經排了十幾個人。
南下的火車,七點二十發車。
我買了兩張硬座票——到廣州的。從廣州再轉深圳,還要坐大半天的大巴。
票價不便宜,兩個人加起來二十七塊六。我數了三遍錢,把票攥在手心裡。
候車室裡瀰漫著一股旱菸味和泡麵味。有人席地而坐,有人靠著行李打盹。
陳念坐在我腿上,啃著我從家裡帶出來的饅頭,眼睛滴溜溜地四處看。
“媽媽,我們去哪呀?”
“去南方。”
“南方遠嗎?”
“遠。”
“爸爸去嗎?”
我沉默了一下。
“爸爸忙。”
“爸爸總是忙。”她低下頭繼續啃饅頭,語氣平淡得不像一個六歲的孩子。
七點十分,開始檢票。
我抱著女兒往站臺走,在入口的時候,突然有人叫住了我。
“禾禾?”
我回頭。
是王嬸。她胳膊上挎著個菜籃子,大概是剛從早市回來,路過火車站看見了我。
“你這是......”她看看我懷裡的女兒,又看看我肩上的挎包,眼神變了。
“我去走親戚。”
“走親戚?帶著念念?這麼早?”
“嗯。”
她看了我好一會兒,沒再問。
但她突然拉住了我的胳膊,往我手裡塞了五個雞蛋。
“路上給念念吃。”
她的眼睛紅了。
我知道她什麼都懂。王嬸住我隔壁八年,什麼沒看見過。
“禾禾,”她聲音壓得很低,“日子是自己的。”
我點了點頭,轉身上了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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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皮車廂里人擠人,硬座是那種直上直下的木板椅。過道里堆滿了行李和蛇皮袋,有人帶著雞籠上車,有人抱著半人高的包裹。
空氣裡是汗味、煙味、鹹菜味混在一起的氣味。
我把女兒放在膝上,靠著窗戶坐好。
火車啟動的時候,站臺開始緩緩後退。
我看著窗外這座生活了二十六年的城市——灰撲撲的樓房、冒煙的煙囪、騎著二八大槓上班的人流。
棉紡廠的大煙囪在遠處冒著白煙,像一根灰色的手指戳在天際線上。
我在那裡工作了八年。八年裡三班倒,站著的時間比坐著的多,手上的繭比臉上的笑多。
但那都不重要了。
火車過了城郊,窗外變成了大片的麥田。四月的麥子已經返青,風一吹,綠浪翻滾。
陳念趴在窗戶上看風景,小臉上全是興奮。
“媽媽!好大的田!”
“嗯。”
“比我們家門口的花壇大多了!”
“比那大一萬倍。”
“那爸爸的工廠呢?比工廠大嗎?”
我沒回答。
她也沒追問,很快就被新的風景吸引了——一群牛在河邊喝水,趕牛的老頭戴著草帽,慢悠悠地走。
火車上的時間過得很慢。
我從挎包裡拿出那封招工通知書,又看了一遍。
“深圳市蛇口工業區管理委員會”,紅色的抬頭,藍色的印章。
一九八零年深圳才剛設經濟特區。
我之前在《光明日報》上看到過一篇報道,說蛇口工業區的口號是“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陳煥生看了直搖頭,說那是資本主義那一套,搞不長久。
可我不這麼想。
我在廠裡幹了八年擋車工,不是什麼都不懂。我懂紗線支數,懂織機型號,懂品控流程,懂排產計劃。
廠裡一九八一年引進的那批日本織機,說明書是日文的,全廠沒人看得懂。是我跑到省圖書館借了本日語詞典,一個字一個字對著翻譯出來的。
翻譯稿交上去,署的是車間主任的名字。
車間主任拍著陳煥生的肩膀說:“你小子有福氣,老薑把閨女嫁給你,等於把半個車間給了你。”
陳煥生笑了笑,沒接話。
後來他回家也沒提這事。
我知道他不是忘了,他是覺得——那不值一提。
一個女人翻譯了幾頁說明書,算什麼本事?
可我知道那是本事。
我沒上過大學,但我爸教過我:手藝不分男女,腦子不分貴賤。
這些年我不是沒想過出去。
但我走了,陳煥生的衣服誰洗?飯誰做?女兒誰帶?
他上夜校的時候誰幫他抄筆記?他寫報告的時候誰幫他查資料?他應酬的時候誰在家裡把一切打理得妥妥帖帖?
我怕他離了我不行。
可後來我發現,他離了我,有周敏。
那我還留著幹什麼?
給他端湯的人有了,幫他抄檔案的人有了,在臺上替他擋話的人有了。
我把自己掏空了,填進了他的人生。
現在他滿了,我空了。
那就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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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到廣州是第二天傍晚。
三十多個小時的硬座,我腰痠得直不起來。陳念倒是精力旺盛,一路上跟鄰座的老大爺學了三首兒歌,還認識了兩個新字。
廣州火車站比我們那裡的大十倍不止。出站口人山人海,到處是操著各種方言的人,扛著大包小包往外湧。
空氣潮熱得像蒸籠,我一齣站就出了一身汗。
“媽媽,好熱。”陳念扯著領口,小臉紅撲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