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三年,他升廠長那天我搬空了家_第4章 忍忍

八三年,他升廠長那天我搬空了家發布時間:2026-05-13作者:番茄

“忍忍,馬上到了。”

我按照通知書上的地址,在車站附近找到了去蛇口的長途汽車。

那年從廣州到深圳蛇口,大巴要走四五個小時,路況差,全是土路和石子路,顛得五臟六腑都要翻出來。

陳念吐了兩回,我自己也暈得厲害,但始終攥著那個挎包沒鬆手。

裡面有存摺、戶口本、通知書和我媽的玉鐲子。

是我全部的家當,也是我全部的底氣。

到蛇口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一九八三年的蛇口,跟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樣。

我以為經濟特區應該高樓林立,遍地黃金。

實際上,到處是工地。

推土機、攪拌機、腳手架,整片區域像一個巨大的工地。路沒修好,灰塵漫天,臨時搭建的鐵皮房一排接一排。

但奇怪的是,到處都是人。

年輕人,中年人,拎著行李箱的,扛著蛇皮袋的,從全國各地湧來的。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神情——焦灼、亢奮、忐忑,但眼睛裡有光。

那種光我太熟悉了。

是我爸年輕時的光。他說,一九五幾年進廠的時候,覺得自己在建設一個新世界。

現在我也有了這種感覺。

我抱著女兒站在蛇口工業區的大門口,抬頭看見那塊巨大的標語牌——

“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

白底紅字,在探照燈下亮得刺眼。

陳念仰著頭看了半天,問我:“媽媽,上面寫的什麼?”

“寫的是——你媽的新日子,從今天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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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陳煥生是第三天才發現我走了的。

不是因為他關心,是因為他沒有乾淨襯衫穿了。

——這是後來王嬸告訴我的。

頭兩天他根本沒注意。

白天在廠裡忙著新官上任三把火,晚上跟領導和周敏應酬喝酒,回家倒頭就睡。

家裡有沒有人、鍋裡有沒有飯、女兒去沒去幼兒園,他一概不知。

第三天早上,他開啟衣櫃找襯衫,發現一件乾淨的都沒有。

“姜禾?”

沒人應。

“姜禾!”

他在家裡轉了一圈,臥室沒人,廚房沒人,女兒的小床也是空的。

他以為我帶女兒出去了,沒在意,自己穿了件半舊的襯衫去上班了。

晚上回來,家裡還是沒人。

灶是冷的。

他開始有點煩,去隔壁敲王嬸的門。

“王嬸,看見姜禾沒有?”

王嬸倚在門框上看了他一會兒,慢悠悠地說:“走了。”

“走了?去哪了?”

“走親戚。”

“走什麼親戚?她哪有什麼親戚?”

“那我就不知道了。”王嬸把門關上了。

陳煥生愣了愣,回家又等了一天。

第四天,他開始急了。

他翻遍了家裡的抽屜,發現存摺不在了,戶口本不在了,那個玉鐲子也不在了。

他的臉一下就白了。

他衝到廠裡給所有能想到的人打電話——我已經沒有什麼親戚了,我媽家那邊早就沒人了。

沒有人知道我去了哪。

他又去了火車站,售票員翻了半天記錄,說三天前有個帶孩子的女同志買了去廣州的票。

廣州?

他腦子嗡了一下。

他想不通。我為什麼去廣州?我在廣州又不認識人。

他想到了那封招工通知書。

他衝回家翻垃圾桶——早就被清走了。

他蹲在空蕩蕩的廚房裡,四周安靜得能聽見水龍頭滴水的聲音。

灶臺上什麼都沒有。

以前他每天回來,灶臺上都有熱菜熱湯。冬天有燉菜,夏天有涼麵,女兒的小碗裡永遠盛著單獨做的軟爛飯菜。

他從來沒注意過這些。

就像他從來沒注意過,家裡的煤球是誰搬上來的,女兒的棉襖是誰一針一線縫的,他出差的行李是誰整理的,他的皮鞋是誰每晚擦亮的。

這些事情自動發生著,像空氣一樣。

空氣消失的時候,人才會覺得窒息。

——但這都是後來的事了。

此刻的陳煥生還不覺得窒息。

他覺得丟人。

新廠長的老婆跑了,傳出去多難聽?

他給周敏打了個電話。

“小周,那個......姜禾帶孩子走了,你幫我想想辦法。”

周敏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輕聲說:“煥生哥,你別急。她大概就是鬧脾氣,過幾天就回來了。嫂子那個人,能去哪呢?”

能去哪呢?

他覺得也是。

姜禾能去哪?她就是個擋車工,沒文化沒見識,除了做飯縫衣服帶孩子,還能幹什麼?

出去鬧一圈,吃了苦頭,自然就回來了。

他甚至沒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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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星期過去了,我沒回來。

兩個星期過去了,我還是沒回來。

一個月過去了。

廠裡開始有人議論了。

“廠長的老婆跑了?”

“聽說帶著孩子走的,連戶口本都拿走了。”

“不會吧?姜禾那麼老實一個人。”

“老實人才可怕啊,不吭聲的走了,一聲招呼都不打。”

“嘖嘖,那個周技術員可天天往廠長辦公室跑。”

“可不是嘛......”

陳煥生的臉越來越難看。

他終於開始找了。但他找的方式,不是去追我,而是——給我所有可能去的地方發電報,讓當地幫忙把我送回來。

電報的措辭是:“家屬走失,精神狀況不穩定,見到後請就地安撫並通知家屬接回。”

走失。

精神狀況不穩定。

接回。

他在電報裡把我描述成了一個精神有問題、需要被“接回”的走失婦女。

他不是在找妻子,他是在找一件丟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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