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三年,他升廠長那天我搬空了家_第10章 過了很久
過了很久,他抬起頭,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
“念念......她不恨我?”
“她小時候恨過。”我如實說,“後來長大了,就不恨了。她說,恨一個人太累。”
他又沉默了。
“禾禾。”
“嗯。”
“對不起。”
這三個字,他欠了我十四年。
我等這三個字,也等了十四年。
但當它真正說出來的時候,我發現——
它沒有我想象中那麼重了。
不是因為它輕了。是因為我的秤變了。
十四年前,這三個字是我的全世界。
現在,我的世界早已不止這三個字能裝得下的了。
“我聽到了。”我說。
沒說“沒關係”。
也沒說“我原諒你”。
就是——我聽到了。
他點了點頭,好像也明白了。
我站起來。
“我走了。你照顧好自己。”
“禾禾。”
“嗯?”
“你那件......碎花罩衫。”
我愣了一下。
“哪件?”
“就是......聯誼會那次。你自己做的那件。碎花的。”
我想起來了。八三年廠裡聯誼會,他嫌我穿得不好看、在門口把我攔住的那件。
“怎麼了?”
他低著頭,聲音很小。
“我那天......其實覺得好看的。那朵最大的花,正好在領口。你縫了三個晚上。”
我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把上。
他記得。
他記得我縫了三個晚上。
他只是當時沒有說。
“知道了。”
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樓道里很黑。我走下樓梯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很輕的一聲——
像是有人靠在門框上,滑坐了下去。
我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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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一九九八年春天,王嬸打電話給我,說陳煥生用那三萬塊錢盤了一個小攤位,在棉紡廠舊址改建的新小區門口,賣早點。
賣的是豆漿和油條。
王嬸說他每天凌晨三點起來磨豆子、和麵、炸油條。動作笨拙,頭幾天炸糊了好幾鍋,後來慢慢上手了。
“你別說,他那豆漿磨得還挺細,生意慢慢也有了。”
“那就好。”
“他跟我說了一句話,我給你學學。”
“什麼話?”
“他說——“她以前每天也是這個點起來給我燉湯的。””
我握著電話,沉默了很久。
“王嬸,天冷了,您多穿點。”
“知道知道。禾禾,你也是。”
掛了電話,我站在春禾集團總部的落地窗前。
深圳的天際線比十五年前高了十倍不止。到處是玻璃幕牆的摩天樓,在陽光下閃著光。
樓下的馬路上車流不息。
遠處的蛇口港,集裝箱船正在緩緩駛出港口,駛向大海。
一九八三年我來的時候,這裡是一片工地。
現在它是一座城。
我也是。
窗臺上擺著一盆茉莉花,是念念上次回來的時候買的。白色的小花開了滿枝,香味淡淡的。
我伸手摸了摸花瓣。
想起陳煥生最後說的那句話——那件碎花罩衫,他覺得好看。
他記得那朵最大的花在領口。
他記得我縫了三個晚上。
他只是當時沒有說。
人這輩子最大的悲哀,不是不愛。
是愛著,卻把對方往外推。
等推遠了,追不回來了,才發現——原來一直在手心裡的,是最珍貴的。
但我不後悔走。
如果我不走,我就是那個灰頭土臉的廠長太太,一輩子站在他身後,等一句永遠不會來的“謝謝你”。
我走了,我才是姜禾。
春禾的姜禾。
我自己的姜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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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暖融融的。
茉莉花在光裡微微晃動。
我低頭看了看手腕。
玉鐲子還在。
翠色沉沉,溫潤如昔。
十五年了,一道裂紋都沒有。
媽,我什麼都沒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