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三年,他升廠長那天我搬空了家_第2章 正
“正。”
他走的時候沒說幾點回來,也沒說慶功宴的事。
我是從廣播裡知道的。
廠裡大喇叭中午播了新聞,說棉紡廠新廠長陳煥生同志走馬上任,廠裡設宴慶賀,全廠幹部職工同喜。
我抱著女兒在家等。
等到下午三點,王嬸過來串門,帶了個訊息。
“禾禾,你咋沒去呀?你家煥生在臺上講話,風光得很,還感謝了那個......叫啥來著,周技術員。”
她看了我一眼,沒再往下說。
我說沒事,他忙,我不去添亂。
四點鐘的時候,有人敲門。
我以為是陳煥生,開啟一看,是周敏。
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確良襯衫,領口別了一朵絹花,笑容得體。
“姜姐,煥生哥讓我來拿一下湯,他說你燉了排骨?晚上領導要來家裡坐坐,他說用得上。”
我愣了一下。
她自然地走進來,掀開鍋蓋,聞了聞:“哎呀,姜姐手藝真好。”
然後她端起了那鍋湯。
我看著她的手。白淨、纖長,指甲剪得圓潤,不像我的手——被紗錠磨出厚繭,冬天開裂,貼滿膠布。
“姜姐,那我先走了。”
她端著我凌晨三點起來燉的湯,走了。
女兒陳念拉著我的衣角,仰頭問:“媽媽,那個阿姨端走了我們的湯。”
我蹲下來摸了摸她的頭,“沒事,媽媽再給你做。”
晚上九點多,陳煥生回來了。
酒氣熏天,臉紅得像關公。進門就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領帶扯鬆了掛在脖子上,襯衫領子上——
一道口紅印。
殷紅的,明晃晃的,印在左邊衣領上。
他連藏都懶得藏。甚至根本沒意識到。
我端了杯水放在他手邊。
他喝了一口,皺眉:“怎麼是白開水?泡杯茶。”
我去泡了茶。
他又說:“廠裡的事以後越來越多,你能不能學著點?別整天灰頭土臉的,讓人笑話。今天好幾個領導問我,你愛人怎麼沒來。我都不好意思說。”
“說什麼?”
“說你——”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擺擺手,“算了,說了你也不懂。”
我站在那裡沒動。
我看著這個男人。這個我爸臨終託付的男人,這個我八年來省吃儉用供著的男人,這個我把三轉一響一樣樣拆碎了鋪成他上升臺階的男人。
他嫌我灰頭土臉。
我怎麼不灰頭土臉?
我的布票給他做了襯衫。
我的手錶當了給他湊出差的路費。
我的縫紉機賣了給他買英雄牌鋼筆。
我的腳踏車讓出來給他每天騎著去廠裡。
我把三轉一響一樣樣給了他,自己穿著處理布做的罩衫,他說我丟人。
那晚他醉得厲害,倒在床上就睡著了。
我坐在客廳裡,一夜沒睡。
桌上放著女兒沒吃完的餃子,已經涼透了。
皮皺了,餡縮了,筷子一戳就散。
像我這八年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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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的時候,我站起來,開啟了五斗櫃最下面的抽屜。
那裡面有一封信。
是三個月前的事。
廠裡傳達室收到一封信,寫著我的名字。我拆開一看,是深圳蛇口工業區的招工通知書。
蛇口那時候剛開發兩三年,到處要人。我之前在省刊上看到招工訊息,抱著試試的心態寄了封自薦信,寫了我在棉紡廠八年的工作經歷和技術履歷。
沒想到真回了信。
通知書上寫著:經稽核,姜禾同志符合我區製衣車間技術管理崗位要求,請於一九八三年六月三十日前持通知書及相關證明前來報到。
我把信拿給陳煥生看的時候,他正在看報紙。
他掃了一眼,鼻子裡哼了一聲。
“深圳?那是什麼地方?一個小漁村。你一個女人家家的跑去那裡,讓人怎麼看我?讓人說廠長連老婆都管不住?”
他把通知書揉成一團,丟進了垃圾桶。
“別瞎想了,在家好好帶孩子。”
那天晚上我等他睡著了,從垃圾桶裡把那封通知書撿出來,一點一點展平,壓在了五斗櫃的最底層。
此刻,我把它取出來。
紙上的褶皺還在,但每一個字都清晰。
我又從櫃子裡翻出存摺。
三千二百塊。
是我八年來一分一分攢的。每個月工資三十六塊五,我留下十塊過日子,其餘全給了陳煥生。但凡有加班費、獎金、年節補貼,我都偷偷存一點在這個他不知道的存摺裡。
三千二百塊,在一九八三年,夠買城裡一間半房子了。
我又翻出戶口本。我的,和女兒的。
最後是我媽留給我的玉鐲子。
翠色沉沉,溫潤得像一汪水。我媽臨終前套在我手腕上,說:“禾禾,人這輩子啥都能丟,就是不能丟了自己。”
我把這些東西裝進一個軍綠色的挎包裡。
然後我去了女兒的房間。
陳念睡得正香,嘴角還有一點餃子餡的油漬。
我把她輕輕抱起來,她迷迷糊糊睜了下眼:“媽媽?”
“噓,媽媽帶你去一個好地方。”
“有糖吃嗎?”
“有。”
我抱著她,走出了那間住了八年的筒子樓。
走的時候天還沒亮。樓道里黑漆漆的,我抱著女兒,揹著挎包,一步一步走下樓梯。
沒有回頭。
走到樓下的時候,我聽見背後傳來陳煥生的鼾聲。
從窗戶裡飄出來,隔著整個樓道都能聽見。
他睡得很沉。
升了廠長,喝了好酒,前途無量,春風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