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三年，他升廠長那天我搬空了家_第6章 託了好多人打聽
託了好多人打聽，都沒找到。後來聽說他去過廣州，在火車站蹲了三天，沒蹲著。“
信的最後，王嬸說:”禾禾，你過得好就行。念念還好吧?給她帶好。“
我把信摺好，放在枕頭下面。
他去廣州找我了。
在火車站蹲了三天。
我試著想象那個畫面——新任廠長，西裝革履，在廣州火車站灰撲撲的出站口蹲了三天，盯著每一張出站的臉。
但他不知道我不在廣州，我在深圳。
更準確地說，我在蛇口。
他找不到我的。
就像他找不到那封被他扔進垃圾桶的通知書一樣。他親手扔掉的東西，怎麼可能再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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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四到一九八五年，是蛇口最野蠻生長的兩年，也是我脫胎換骨的兩年。
我在製衣廠一路從品控組長做到了車間副主任，又在管委會的推薦下，去香港學習了兩個月的現代工廠管理。
去香港那兩個月，像做夢一樣。
維多利亞港的燈火，彌敦道的霓虹，商場裡琳瑯滿目的商品——我頭一回知道，原來世界這麼大。
但最讓我震撼的不是繁華。
是在香港的製衣工廠裡，我看到女工長、女廠長、女老闆。
她們穿著利落的職業裝，講英語、籤合同、和外國客戶握手談判。
沒有人覺得不正常。
沒有人說”一個女人家家的“。
我在香港的工廠裡拼命地學，白天看她們怎麼管理流水線，晚上回到招待所就寫筆記。兩個月寫了厚厚三本筆記本。
回到蛇口之後，我向方主任提了一個計劃——從純代工轉向自主品牌。
他聽完瞪著眼睛看了我半天。
”自主品牌?我們?“
”為什麼不?我們有裝置，有工人，有技術。代工賺的是加工費，做品牌賺的是附加值。現在內地市場剛開啟，女性開始追求時髦，這是機會。“
”你懂設計?“
”不懂。但我可以學。也可以請人。“
他又看了我半天，最後猛地一拍大腿:”幹!“
一九八五年夏天，我們的第一批自主品牌女裝出廠了。
牌子叫”春禾“。
方主任問我為什麼叫這個名字，我說:”春天的禾苗，只要給它陽光和水，就能長。“
我沒說的是——禾，也是我的名字。
第一批貨鋪到廣州的百貨公司，三天賣光。
第二批加量，一週賣光。
方主任在電話裡樂得嗓子都劈了:”姜禾!你是我的財神爺!“
我不是誰的財神爺。
我只是一個被丈夫從垃圾桶裡扔掉的女人，在另一片土壤裡，重新長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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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一九八六年秋天。
我正在車間盯一批出口日本的訂單，方主任的秘書急匆匆跑來說:”姜廠長，外面有人找你。“
那時候我已經是製衣廠的副廠長了。
”誰?“
秘書猶豫了一下:”一個男的，說是你......愛人。“
我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秒。
只一秒。
”讓他在會客室等著。“
我把手上的驗貨單簽完，又在車間轉了一圈，確認了幾個關鍵環節的進度，才擦了擦手，去了會客室。
推開門的時候，我看見陳煥生坐在沙發上。
三年沒見。
他瘦了很多。以前的意氣風發消失了，西裝皺巴巴的，像是在火車上睡了幾宿。頭髮沒打理，鬢角居然有了一些白的。
三十三歲的人，看起來像四十多。
他看見我進來，一下子站起來了。
”姜禾——“
他的眼睛紅了。
我在他對面坐下，倒了杯水推過去。
”找我什麼事?“
他張了張嘴，好像準備了一百句話，到嘴邊全卡住了。
最後他說出來的是:”你瘦了。“
我沒接這話。
”念念呢?“他又問。
”在上學。“
”她......還好嗎?“
”很好。“
”我能......去看看她嗎?“
”你先說，找我什麼事。“
他低下頭，兩隻手攪在一起。那雙手我太熟悉了——以前也是這樣，每次做了錯事，就攪手指。
可我以前看見這個動作會心軟。
現在不會了。
”廠裡出了事。“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
”什麼事?“
”廠子......快不行了。“
我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棉紡廠從一九八四年開始就在走下坡路。計劃經濟的老路走不通了，改革開放的新路他又不會走。
他搞不了承包制，也不會搞市場經營。上面給了三次機會讓他拿方案，他交上去的方案被打回來三次——全是空話套話，沒有一條落得了地的。
到一九八五年底，廠裡開始發不出工資。
工人堵廠長辦公室的門，他從後窗翻出去的。
一九八六年初，上面派了調查組下來，他的廠長職務被免了。
理由有三條:經營不善，作風問題，管理失職。
三條裡面，每一條都夠他喝一壺的。
”周敏呢?“我問。
他的臉一下子僵了。
”走了。廠子出事之後就走了。調到省城去了。“
我”哦“了一聲。
意料之中。
周敏要的從來不是陳煥生這個人，是廠長這個位子。位子沒了，人自然就走了。
”所以你來找我，是想讓我回去?“
”我——“他抬起頭，眼眶裡蓄滿了東西,”禾禾，我知道錯了。這三年我想了很多——“
”陳煥生。“我打斷了他。
他一愣。
我叫他全名的時候，他知道事情不對了。
以前我都叫他”煥生“。
”你說你想了很多。你想的是什麼?是後悔讓我走?還是後悔沒有早點讓我走?“
他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