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三年,他升廠長那天我搬空了家_第7章 你當上廠長那天晚上
“你當上廠長那天晚上,你身上有口紅印,你記得嗎?”
他的臉白了。
“你讓周敏端走了我凌晨三點燉的湯,你記得嗎?”
“你把我的縫紉機、手錶、腳踏車一樣樣換成了你升遷的工具,你記得嗎?”
“你把蛇口的招工通知書扔進垃圾桶,你記得嗎?”
每問一句,他的身體就矮下去一寸。
“你說一個女人跑去深圳,讓你臉往哪擱。”我看著他,“現在你的臉,擱在哪了?”
他整個人癱在沙發上,雙手捂住了臉。
“禾禾,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回來吧,我什麼都聽你的——”
“我不回去了。”
“禾禾!”
“陳煥生,我現在是這個廠的副廠長。管三百多號工人,年產值兩百萬。去年我們的牌子拿了廣東省輕工產品博覽會銀獎。”
他呆住了。
“你把我扔進垃圾桶的時候,大概沒想過,垃圾桶裡也能長出東西來。”
我站起來。
“念念的事,你要看她,可以。她是你女兒,這個我不攔。但你和我之間,沒有了。”
“你回去辦離婚手續吧。協議我讓人寄給你。”
我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對了,你來的路費夠嗎?不夠我讓財務給你支。”
這句話,我不是故意羞辱他。
我是真的怕他沒錢回去。
他被免職之後,工資降了一大半。
但他聽完這句話,整個人像是被人抽了最後一根骨頭。他坐在那裡,頭埋得很低,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沒再看他。
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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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離婚手續是一九八七年辦的。
陳煥生在協議上籤了字。
他沒有爭女兒的撫養權。也許是爭不起,也許是知道爭不過。
簽字那天他來了蛇口,我讓秘書陪他去了公證處。
他想見念念,我同意了。
九歲的陳念站在他面前,禮貌地叫了一聲“爸爸”。
然後就沒有別的話了。
三年沒見,她已經不認識他了。不是不記得,是不親。
她用粵語跟旁邊的小朋友說了句什麼,小朋友笑了,她也笑了。
陳煥生站在旁邊,像一個局外人。
他蹲下來想摸她的頭,她往後退了一步,躲到了我身後。
“念念,叫爸爸。”我說。
“叫過了。”
她的語氣不是抗拒,是平淡。那種平淡比抗拒更讓人難受。
陳煥生站起來,眼睛紅了,轉身走了。
他走的時候經過工廠大門口,那塊“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的標語牌還在。
他在那塊牌子下面站了很久。
然後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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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事,是陸陸續續從不同的人嘴裡聽到的。
陳煥生回去之後,在廠裡做了個普通技術員。棉紡廠在一九八九年改制,他沒有承包,也沒有下海。他就那麼待著,按部就班,上班下班。
他沒有再婚。
有人給他介紹物件,他都搖頭。
周敏在省城嫁了一個機關幹部,日子過得不錯。她再也沒有出現在陳煥生的生活裡。
他像一棵被抽掉了芯的樹,站在原地,不倒,也不長了。
一九九三年棉紡廠倒閉。
全國的國營紡織廠都在這一波浪潮裡倒了大半。工人下崗,廠區荒廢,煙囪再也不冒煙了。
陳煥生四十歲,下了崗。
他也沒有去做別的。就靠那點微薄的下崗補貼過日子,住在原來的筒子樓裡,吃最便宜的掛麵。
王嬸的兒子來深圳打工的時候告訴我的。
他說:“姜姐,陳煥生那個人,廢了。”
我沉默了很久。
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恨嗎?早就不恨了。
可憐他嗎?也說不上。
他做的每一個選擇,都是他自己做的。扔掉通知書是他,接納周敏是他,不懂改革是他,不願低頭也是他。
他只是一個被時代甩下列車的人。
這樣的人,在那個年代,有千千萬萬。
區別只在於——有的人被甩下去之後,還能爬起來追。
有的人就蹲在鐵軌邊上,看著列車遠去,再也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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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一九九三年的深圳,已經不是一九八三年的小漁村了。
高樓拔地而起,馬路上跑著進口轎車,到處是銀行、酒店、寫字樓。
春禾製衣廠已經變成了春禾服飾集團。
從一個代工車間,到自主品牌,到出口創匯企業,再到在廣州、上海、北京開了二十多家專賣店的國產女裝品牌。
十年。
我用了十年。
一九八八年,春禾第一次上了《深圳特區報》的專訪,標題是《從擋車工到女廠長》。
一九九零年,春禾拿到了出口自營權,產品賣到了日本、東南亞和歐洲。
一九九二年,春禾在深圳時裝週上拿了金獎。
一九九三年,我作為深圳市優秀女企業家代表,去北京參加了全國婦聯的表彰大會。
站在人民大會堂的臺階上,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八三年凌晨四點抱著女兒走出筒子樓的那個夜晚。
想起了綠皮火車上三十多個小時的硬座。
想起了蛇口工地上漫天的灰塵和探照燈下那塊標語牌。
想起了我媽的玉鐲子和她說的那句話——人這輩子啥都能丟,就是不能丟了自己。
我沒丟。
我在別人扔掉我的地方,把自己找了回來。
領獎的時候,記者問我:“姜總,您成功的秘訣是什麼?”
我想了想,說:“沒有秘訣。就是——別人不要你的時候,你得自己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