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三年,他升廠長那天我搬空了家_第5章 他要把這件東西找回來
他要把這件東西找回來,放回原來的位置,繼續使用。
但他找不到我。
因為我的通知書上寫的是“蛇口工業區管理委員會”,他根本不知道。那封被他扔進垃圾桶的通知書,他連抬頭都沒看清。
他找了三個月,沒找到。
後來他不找了。
周敏搬進了筒子樓,住在原來我和他的那間屋子裡。
她用我留下的鍋炒菜,用我留下的案板切菜,睡在我鋪過的床單上。
她對外說是“臨時借住,幫煥生哥照顧生活”。
廠里人嘴上不說,眼裡什麼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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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我不知道這些,也不想知道。
到蛇口的第三天,我就去管委會報了到。
接待我的是一個姓方的主任,四十出頭,廣東人,說話噼裡啪啦像放鞭炮。
他翻了翻我的材料,抬頭看了我一眼。
“你在棉紡廠幹了八年?”
“是。”
“擋車工?”
“擋車工。但品控、排產、裝置維護我都做過。”
“日語呢?你簡歷上寫了會日語?”
“自學的。能看懂技術檔案,口語差一些。”
“英語?”
“在學。”
他又看了看我,表情有點意外。
“你一個人帶著孩子來的?”
“是。”
“家裡人呢?”
“沒有了。”
他沉默了一下,把材料合上,說:“明天來上班。製衣車間,技術管理崗。試用期三個月,月工資六十二塊。”
六十二塊。
是我在棉紡廠工資的將近兩倍。
我沒有笑,但心裡踏實了。
蛇口那時候有句話:不問出身,只問本事。
沒人問我從哪來,為什麼一個女人帶著孩子跑到這裡。沒人在意我是不是誰的老婆、誰的附屬品。
他們只問:你能幹什麼?你願不願意幹?
我能。我願意。
製衣車間是給出口訂單做代工的。
面料從香港運來,裁剪縫製後出口東南亞和歐洲。
要求很高。線頭不能多一根,尺寸不能差一毫米,交貨日期不能延一天。
我第一天進車間就發現了問題——裁剪損耗率太高,百分之十二以上。在棉紡廠這個數字不超過百分之七。
我花了三個晚上,重新畫了裁剪排版圖,損耗率降到了百分之六。
方主任看了圖紙,當場拍桌子:“好!就你了!”
試用期一個月就轉正了。
三個月後,我升了品控組長。
半年後,方主任讓我兼管兩條生產線的排產。
那半年我幾乎沒有休息日。白天在車間盯生產,晚上回宿舍自學英語。管委會有英語夜校,我報了名,每週三次課,從ABC開始學。
陳念被我送進了蛇口的子弟幼兒園。那裡的老師是廣東人,念念跟著學了一口粵語,普通話反倒說得越來越少了。
她適應得比我快。
小孩子就是這樣,給她陽光她就長,給她土壤她就紮根。
不像我,連根拔起之後,要花很久才能站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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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三年底,廠裡接了一個大單——一家日本貿易公司下的出口訂單,三萬件女式襯衫,交貨期兩個月。
這是蛇口製衣廠建廠以來最大的訂單。
問題是,日方的驗貨標準極其嚴格,品控檔案全是日文。
方主任急得團團轉,把全廠上下能找到的人都問了一遍,沒人看得懂。
“姜禾,你不是會日語嗎?”
“能試試。”
我拿到品控檔案的時候,厚厚一沓,全是專業術語。
我的日語水平說實話只夠看懂技術檔案的大意,很多專業詞彙根本沒學過。
我跑了三趟深圳市圖書館——那時候蛇口到深圳市區要坐一個多小時的中巴——借了兩本紡織日語詞典,白天上班,晚上翻譯,一個字一個字地摳。
七天。
我用七天翻譯完了全部品控檔案,還整理了一份中日對照的驗貨標準手冊。
方主任拿到手冊的時候,眼睛都直了。
“姜禾,你是從哪冒出來的?”
我笑了笑沒說話。
從哪冒出來的?
從一個丈夫的垃圾桶裡。
那個訂單我們按時按質交了貨。日方代表驗貨的時候,翻譯不在,是我直接用日語跟對方溝通的品控細節。
雖然磕磕巴巴,但對方顯然很意外。
他臨走前,用不太標準的中文說了一句:“這位女士,很厲害。”
方主任在旁邊笑得合不攏嘴,摟著我的肩膀對旁邊的人說:“這是我們廠的寶貝!”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陳念已經睡了。
我坐在窗前,聽著外面工地上隱隱傳來的機器聲。
蛇口的夜晚從來不安靜。這座城市二十四小時都在生長,像一棵瘋長的樹,每天醒來都比昨天高出一截。
我摸了摸手腕上我媽的玉鐲子。
媽,我沒丟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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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一九八四年的春天,陳煥生的日子開始不好過了。
這些訊息是斷斷續續傳到我耳朵裡的。
王嬸託人給我寫了封信——她不識幾個字,是讓她兒子代筆的。
信上說:
“禾禾,你走了之後,陳煥生讓那個周敏搬進了你們家。廠里人都知道,但沒人說。後來上面來查作風問題,有人舉報了。陳煥生寫了檢查,周敏搬走了,但名聲已經壞了。”
“廠裡今年效益不好,棉紡行業不景氣,上面在搞改革,說要搞承包制。
陳煥生搞不明白,開了好幾次會都拿不出方案,上面對他有意見了。”
“對了,他找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