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三年,他升廠長那天我搬空了家_第9章 秋風一吹

八三年,他升廠長那天我搬空了家發布時間:2026-05-13作者:番茄

秋風一吹,沙沙響。

這條路我走了十幾年。從筒子樓到廠門口,騎腳踏車八分鐘,走路二十分鐘。

後來腳踏車讓給了陳煥生,我就天天走著去。

走了六年。

現在再走,感覺比以前短了。

也許是路沒變,是我的腿變長了。

棉紡廠後面的筒子樓還沒拆。一排排灰色的老樓房,像一群行將就木的老人擠在一起取暖。

樓道里的燈壞了大半,黑洞洞的。牆皮脫落,露出裡面的紅磚。樓梯上堆著雜物——煤球、舊報紙、破紙箱。

我摸著扶手上了三樓。

三零二。

門還是那扇門。木門,刷過綠漆,漆皮翹起來,露出下面的木頭。門把手是鐵的,鏽了。

我站在門口,聽見裡面有聲音。

不是說話聲,是收音機的聲音。沙沙的,訊號不太好,勉強能聽出是在播新聞。

我抬手敲了敲門。

收音機的聲音沒停,但裡面安靜了一下。

然後是拖鞋在地上蹭的聲音。

門開了。

陳煥生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秋衣,領口鬆了,露出鎖骨。下面是一條皺巴巴的灰色褲子,膝蓋那裡磨出了毛邊。

腳上趿著一雙塑膠拖鞋,左腳那隻斷了帶子,用鐵絲擰著。

他的頭髮全白了。

不是花白,是全白。四十四歲的人,頭髮全白了。

臉上皺紋很深,顴骨凸出來,眼窩凹下去。整個人乾瘦乾瘦的,像一件被擰乾了水的衣服。

他看見我的那一刻,整個人僵住了。

“禾......禾禾?”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男人。

十四年前他穿著我熨好的白襯衫,打著領帶,頭髮抹著髮蠟,站在臺上意氣風發地發表就任演說。

現在他穿著破秋衣,趿著爛拖鞋,頭髮全白,站在一扇鏽跡斑斑的門後面。

他看著我,嘴唇哆嗦了半天,說出來的話是:

“你......回來了?”

這句話,和十四年前他想說的那句“你回來吧”,只差了一個字。

但差了一整個人生。

“我路過。”我說,“進去坐坐。”

他愣了一下,手忙腳亂地側身讓路。

屋子很小,還是原來那間筒子樓的格局——一間屋當客廳和臥室,一個小廚房,公共廁所在樓道盡頭。

但比我在的時候破敗多了。

牆上的報紙發黃卷邊,灶臺上積了一層油垢,水池裡泡著沒洗的碗。單人床上的被子團成一團,枕頭是灰的。

角落裡擺著一臺老式收音機,正在沙沙地響。

還有一樣東西。

五斗櫃。

還是那個五斗櫃。我走的時候就在那個位置,十四年了,沒動過。

櫃子上面擺著一張照片。

是我們的結婚照。

一九七五年照的,黑白的。他穿著中山裝,我穿著白襯衫,兩個人並排坐著,表情拘謹,眼神卻亮。

照片邊角已經卷了,但被擦得很乾淨。

旁邊還有一張照片——陳念三歲時在公園裡照的。扎著兩個小辮,笑得露出兩顆門牙。

這兩張照片,是這間屋子裡唯一干淨的東西。

他跟在我後面進來,侷促得不知道手往哪放。

“你坐,你坐。我去倒水——”他轉身去廚房,碰倒了一個杯子,蹲下來撿,手在抖。

“不用了。”我在那把舊椅子上坐下。椅子腿有點晃,是以前就晃的,我說過好幾次讓他修,他一直沒修。

十四年了,還沒修。

他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攥著個搪瓷杯,上面的漆掉了一大半,露出鐵皮。

“禾禾,你......過得好嗎?”

“挺好的。”

“念念呢?”

“在北大讀書。外語系。”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又很快暗下去。

“北大......好,好啊。”

他把搪瓷杯放在桌上,杯子裡是白開水。

“家裡沒茶葉了......”他小聲說,像在道歉。

以前他嫌我泡的茶不夠好。

現在他連茶葉都沒有。

我沒有喝水。

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收音機還在沙沙響,播音員在說香港迴歸的事。

“煥生。”我開口了。

他一激靈,抬頭看我。眼眶已經紅了。

“你不能一直這樣。”

他低下頭,不說話。

“廠子沒了,但你還年輕。四十四,還能幹很多事。”

他苦笑了一下。

“能幹什麼?我就會紡紗織布。”

“那就去學別的。你當年不也是從學徒做起的?”

他搖搖頭。

“禾禾,我不是你。你有那個本事,有那個膽子。我沒有。”

我看著他。

這句話,是他這輩子對我說過的最誠實的一句話。

以前他永遠不會承認我比他強。在他的認知裡,我是擋車工,他是廠長。我是家屬,他是主角。

他花了十四年,終於承認了一個事實——

他沒有我能幹。

但這個事實來得太晚了。

“陳煥生,我今天來不是跟你敘舊的。”

他抬起頭。

我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這是什麼?”

“三萬塊。”

他的臉一下子變了。

“你——”

“不是施捨。”我說,“是念念給你的。她攢的。她在學校做翻譯兼職,稿費攢了兩年。她讓我帶給你,說是......給爸爸的生活費。”

他整個人定住了。

然後他的眼淚掉下來了。

不是我在蛇口會客室見他時那種紅眼眶、忍著不掉的哽咽。

是無聲的、大顆大顆的眼淚,順著他深深的皺紋往下淌。

他沒有伸手去接那個信封。

他把臉埋進手掌裡,肩膀劇烈地抖。

我坐在那裡,看著他哭。

沒有安慰。

不是狠心。是我知道,有些眼淚,必須自己流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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