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忽驚秋已逝_第4章 衛崢
「衛崢!你欺人太甚!沈知秋,你這個賤人——唔!」
聲音戛然而止,院中恢復了安靜,只剩趙媽媽還在發抖。
衛崢看向我:「還要問嗎?」
我搖頭。「夠了。」
今日知道的,已經夠多了。
雪又下了起來,細碎的雪沫落在肩頭。
衛崢看著我,放緩了語氣。
「等雪停了,我陪你去趟沈家,拿回嫁妝單子。」
「若是你想追查你孃的死因,我幫你。你想報復那些人,我教你。」
「但路得你自己選。」
我抬頭望向天空,灰濛濛的,雪落無聲。
「衛崢。」
「嗯?」
「如果六年前那個上元夜,我沒有救你,你今日還會幫我嗎?」
他沉默片刻,道:「會,但可能不會用這種方式。」
「什麼方式?」
「大概會直接讓沈家消失。」
他說得輕描淡寫。
「謝謝你,沒讓沈家消失。」
我閉上眼,感受著雪融化在臉上的感覺。
「為什麼謝這個?」
「因為,我想親自來。」
8
我在靖安侯府的第七日,雪停了。
當衛崢帶著我重返沈府時,府內一片兵荒馬亂。
說來可笑,第一次這樣挺直了背站在自家正廳,是因為有別人替我撐腰。
「沈知秋的嫁妝單子,拿來。」衛崢開門見山。
父親臉色一變:「侯爺,這畢竟是沈家家事——」
「若是本侯執意要管呢?」
王氏看了眼父親的臉色,上前堆笑道:「侯爺說笑了。只是知秋的嫁妝單子繁雜,還需時日整理。」
「趙媽媽都已經招了。」我開口,沒什麼語氣。
廳中驟然一靜。
我看著王氏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改了單子,私吞我娘留給我的嫁妝。沈蓉身上戴的、屋裡擺的,至少三成是我孃的東西。」
沈蓉尖叫:「你胡說!」
「是不是胡說,開庫房一驗便知。」
我又轉向父親。
「爹,您要驗嗎?」
父親額頭冒汗,看看我,又偷偷瞥了眼衛崢,試圖打感情牌。
「知秋,都是一家人,何必鬧成這樣。」
「你孃的嫁妝,將來不都是你的?爹替你保管,也是怕你年紀小,被人騙了。」
「騙?」我打斷他。
「是怕我被騙,還是怕我不夠傻,看不出你們的心思?」
父親啞口無言。
衛崢輕輕叩了叩桌面。
「本侯耐心有限,不如就請戶部派人來查。這些年沈家的賬,應該很精彩。」
父親腿一軟,差點沒站住。
王氏還想爭辯,被父親厲聲喝止:「閉嘴!還不去拿知秋的嫁妝單子!」
單子拿來了,厚厚一疊,紙頁泛黃。
我接過,一頁頁翻看,越看,心越冷,抬眼看父親。
「爹,您就是這麼替我保管的?」
父親不敢看我。
「這些年,家中開支大,難免挪用了些......」
我冷笑。「開支大?」
「是開支大,還是都進了王氏和沈蓉的私庫?」
沈蓉跳起來:「沈知秋!你別給臉不要臉!爹肯養你這麼多年,已經仁至義盡!你一個剋死親孃的掃把星,有什麼資格——」
尖銳的叫喊聲戛然而止。
衛崢手中的茶杯蓋擦著她的臉頰飛過,砸碎在身後柱子上。
沈蓉僵住,臉上緩緩滲出一道血痕。
9
滿廳死寂。
王氏抱著嚇呆的沈蓉,渾身發抖。
我走到她面前,平視著她。
「王氏,我娘死的時候,你就在她房裡,對嗎?」
王氏的臉色唰地白了。
「你、你胡說什麼?」
「趙媽媽說,我娘生產那日,原本請的大夫臨時有事,換了個生面孔。」
「而那個生面孔,應是你介紹來的吧。」
父親猛地站起:「知秋!不可妄言!」
我轉頭看向他。
「爹,你在怕什麼?」
「是怕我知道,我孃的死,不是意外?」
父親嘴唇顫抖。
衛崢冷笑。
「沈大人,你這官,當得太糊塗了。」
他拿出一本冊子,扔在桌上。
「這是你這些年背地裡收的金銀,本侯若呈遞上去,你猜,你還能不能見到明天的太陽?」
父親撲通跪下。
「侯爺饒命!侯爺饒命啊!」
「饒命可以。」
衛崢俯身,聲音壓得很低。
「把知秋母親留給她的嫁妝,一樣不少,還給她。」
「好,好!我還,我都還!」
父親癱在地上,老淚縱橫。
可我知道,那不知是悔,而是怕。
衛崢查了沈家這些年的賬,他事先並沒有同我說。
原來如此。
我孃的死,不是命,是人心。
我在父親跟前蹲下,輕聲問他。
「爹,我娘留下的東西,你全給了王氏和沈蓉。那這些年,你看著我跪祠堂、穿舊衣、吃剩飯,可曾有一刻,想起過我娘?」
父親不敢答。
我退後一步,拉開距離。
「從今往後,我不是沈家女。嫁妝我會帶走,沈家的一切,與我無關。」
「知秋!爹知道錯了,你原諒爹——」
父親爬過來想拉我,卻被衛崢擋住。
「沈大人,晚了。」他淡淡道。
「本侯會替沈知秋請旨,脫離沈家族譜。」
「至於你,好自為之吧。」
走出沈府時,雪又開始下了。
我抱著那疊嫁妝單子,站在臺階上,回頭看這座困了我十六年的宅子。
朱門依舊,裡頭的人卻已面目全非。
我看向衛崢。
「你是查到了沈家有問題,才登門的對嗎?」
衛崢沒否認。
「是。但我也查清了那些腌臢事與你毫無干係,我那日登門,本是想看看有沒有法子讓你從沈家離開。」
我點點頭,目光逐漸堅定。
「我想查清我娘真正的死因,你能幫我嗎?」
「能。但你要想清楚,查下去可能會看到更髒的東西。
」
衛崢看著我,眸中帶了些我看不懂的情緒。
「我不怕,娘死得不明不白,我要還她一個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