飼鳳_第9章 躺在床上看窗外棗樹落葉
躺在床上看窗外棗樹落葉,忽然很想見見顧雲喬。
沒什麼緣由,只是想再看她一眼。
託人打聽過她的訊息,她過得很好,小皇帝成了好皇帝,她每天吃吃喝喝養花逗貓。
據說胖了不少,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
我很高興。
永安二十四年冬,我死了。
臨死前讓人把宅子賣了,銀子全捐給青石坳附近的義莊。
希望來世他們能投個好胎。
我就不必了。
(正文完)
【番外】她說(顧雲喬視角)
1
阿苓剛來顧府那年,我九歲。
那天我躲在假山後頭哭,因為母親說我是「上不得檯面的嫡女」。
哭到一半,有人遞過來一塊帕子。
我抬頭,看見一個瘦瘦的小丫頭,眼神很平靜。
「擤鼻涕吧,二小姐。流到嘴裡了。」
我愣了一下,接過帕子使勁擤了一把。
她也不嫌髒,接回去疊好收進袖子裡。
「你叫什麼?」
「阿苓。」
「阿苓是什麼?能吃嗎?」
她嘴角動了動,好像想笑又忍住了。
「不能吃。是藥材。」
「藥材有什麼好的,又苦又難喝。」我從懷裡摸出半塊桂花糕,「給你,這個比藥好吃。」
她接過去,低頭看了很久。
「怎麼不吃?」
「就是......很久沒人給過我東西了。」
那天我們坐在假山後頭,一人一半分了那塊糕。
她吃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口都記住。
我後來才知道,她在牙婆手裡餓了好幾天,那是她到顧府後吃的第一口東西。
2
阿苓比我聰明太多了。
嬤嬤教我背《女誡》,我背了三天還在打轉。她在旁邊聽兩遍,就能一字不差地背下來。
我學寫字,寫得像狗爬。她握著我的手一筆一劃地教,教了整整一年,我的「顧」
字還是少一橫。
她也不惱,只是嘆口氣:「二小姐,您這天賦,確實該用在別處。」
「用在哪兒?」
「用在吃上。」
我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
後來我就專心吃,別的事都交給她。
她替我算賬,我看不懂;她替我應付嬤嬤,我聽不懂;她替我擋那些刁難,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被人針對了。
有一回大姐往我點心裡摻了巴豆,阿苓端起碟子聞了聞,直接倒進了花盆裡。
「二小姐,這糕放壞了。」
我信了。
那時候的我真是蠢得可以,她說什麼我都信,從來不多問一句。
她把所有的髒和累都攬在自己身上,只給我看乾乾淨淨的那一面。
3
進宮那年,我十七歲。
臨走前我抱著爹哭了半天。阿苓站在旁邊,一句話都沒說。
直到上了馬車,我才發現她袖子裡鼓鼓囊囊的。
「那是什麼?」
她掏出來——是一包風乾的羊肉脯。
「大將軍讓人做的,怕您饞。」
我一邊抽噎一邊往嘴裡塞,眼淚和肉渣糊了一臉。
「阿苓,宮裡會不會很可怕?」
「會。」
「那怎麼辦?」
「沒怎麼辦。」她替我擦了擦臉,「我陪著您。」
就這一句話,我忽然就不怕了。
有阿苓在,我什麼都不怕。
這個念頭支撐了我十八年。
4
三兒小時候特別黏我。
那孩子撿回來的時候瘦得像只猴子,身上全是傷,話也不敢說。
有一回他發高燒,阿苓端著藥碗進來,一勺一勺地喂。
三兒燒得迷糊,抓著她的袖子喊娘。
阿苓手一頓,臉上的表情很奇怪。
「他認錯人了。」她說。
「沒認錯。」我笑了笑,「他是叫你呢,苓姑姑。」
她愣了一下,沒說話。
但我看見她握著三兒的手,收緊了一些。
後來三兒長大了,每次來請安,總要先問一句「苓姑姑在不在」。
阿苓說他煩人。
但每次三兒一走,她就讓人往御書房送點心。
我裝作不知道。
5
她走後,我把她用過的東西都收了起來。
那把舊梳子,銅都磨花了。那面小銅鏡,邊上缺了一角。
還有一本賬本,夾著一張紙條:「二小姐今日多吃了兩塊紅燒肉,明日減半。」
我看著那幾個字,忽然就笑了。
她這人,嘴上刻薄,其實最怕我餓著。
每次我說餓,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她就能變出吃的來。
熱乎乎的,冒著香氣。
我那時候以為這是她的本事。
現在想想,大概是她早就備好了,就等著我餓。
永安十年,我讓人去城西看看她。
回來的人說,她屋裡掛著一幅畫,畫的是個年輕女子,笑得很傻。
「像是太后娘娘年輕時候。」
我愣住了。
她畫我做什麼?
而且畫得那麼醜,鼻子歪了,眼睛大小不一。
但她還是掛起來了。
掛在她每天都能看見的地方。
6
她去世的訊息傳來時,我正在餵魚。
魚食灑了一池子,我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旁邊的宮女說:「太后娘娘,您哭了。」
我摸了摸臉,果然溼了一片。
奇怪,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哭。
那天晚上我把匣子翻出來,發現底下壓著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二小姐親啟」。
拆開一看,裡面只有幾行字:
「二小姐:
你分我的那半塊桂花糕,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來世若有緣,我想當個賣糕的。
你來買,我不收錢。
阿苓。」
我把信貼在??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7
後來每年她的忌日,我都讓人去城西燒紙。
一碟桂花糕,一碟紅燒肉,一壺黃酒,一包紅薯幹。
都是她愛吃的。
也都是我以前不知道她愛吃的。
有一年忌日下大雪,我非要親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