飼鳳_第8章 我轉身離開
」
我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他已經低下頭繼續洗衣服了,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回客棧那晚,我沒睡著。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
他是無辜的。
但他是蕭家的血脈。
只要他活著,蕭家就還有翻身的可能。等他長大,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會不會來找顧家報仇?會不會像我一樣,用十年二十年,把仇恨磨成刀?
我賭不起。
第二天夜裡,我讓人放了一把火。
村子裡的房子都是木頭和茅草搭的,燒起來特別快。
白家的房子燒得最厲害,因為我的人提前潑了油。
火是半夜放的。
等村民醒過來時,火勢已經控制不住了。
哭喊聲、慘叫聲,還有房梁倒塌的悶響。
第二天,我去看了廢墟。
黑煙還沒散盡,空氣裡全是焦糊味。
村民們抱著燒焦的屍??哭。
我的人在廢墟里找到了三具屍??。
白老太太,蕭瑾的遺孀,還有小石頭。
小石頭的屍??蜷縮成一團,懷裡護著什麼東西。
我蹲下身,撥開來看。
是一隻小泥狗。
捏得歪歪扭扭,還沒幹透,被火烤成了陶。
我把它撿起來,攥在手心裡,站了很久。
那場火燒死了二十三個人。
蕭家三口,加上二十個村民。
他們住得太近了。
火勢太大,控制不住。
我的人是這麼解釋的。
我點點頭,什麼都沒說。
回京的路上,我把那隻小泥狗扔進了河裡。
它沉下去,再也看不見了。
蕭家,終於滅門了。
15
回到慈寧宮時已經入冬。
顧雲喬坐在正殿等我,手邊放著幾張紙。殿裡沒點炭盆,冷得像冰窖。
她一向怕冷。
我一進門她就屏退了所有人。
「去了哪兒?」
「辦事。」
她把紙推過來,是份邸報,青石坳村遭遇山火,死傷二十餘人。
「你最後一站就在那兒附近,那村子裡藏著蕭家的遺孤。」
我沒說話。
「那場火是不是你放的?」
「是。」
她的臉瞬間失了血色。
「死了幾個蕭家人?」
「三個。」
她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聲音還是抖。
「阿苓,沈家三十七口人,一夜滅門,連剛滿月的孩子都沒放過。蕭家該死,我從不否認。可村裡剩下的二十個人呢?有什麼錯呢?」
「火太大了。」
我如實陳述。
她張張嘴,愣了好半天,又問。
「蕭貴妃那碗參湯,也是你?那日我和三兒在長春宮等你,你說你有事要先......」
我冷笑一聲,沒答。
「你不說,我就當是了。」她盯著我,眼眶紅了,「還有呢?還有多少事是你做的?」
「你想聽?」
「說。」
「春杏,小福子,周美人,賢妃那個香囊,」我一口氣報了一串名字,「夠了嗎?不夠我再想想。」
她的臉白得像紙。
「你瘋了......」
「沒瘋。」我看著她,「娘娘,你以為這十八年我跟著你是為了什麼?伺候你麼?」
她愣住了。
「我需要顧家。而你,蠢,好拿捏。」
「......」
「蕭貴妃的巫蠱是我栽的,賢妃的藥是我下的,你每一次化險為夷,都是我安排的。」
她往後退了一步。
「你從一個不受寵的小妃子,變成皇后、太后,你以為是命好?」
「是我把你推上去的,如今顧家是輔政大臣,這筆賬,算是還了我利用你們的債。」
她忽然想起什麼,聲音發顫。
「三兒墜馬那次......那匹馬......」
「驚馬香,我下的。」
她像被人抽走了半截生氣,整個人僵住了。
「三兒是我們一起撿回來的!是我們一起養大的!他從小叫你姑姑......你怎麼捨得!」
「他那時候才十歲!他的腿瘸了一輩子!」
「瘸了也當了皇帝。」
她眼淚湧出來。
「你還做了什麼?」
我看著她哭,忽然覺得很累。
「你一直沒孩子,沒想過為什麼?」
她愣住了。
「只要讓先皇不喜歡你就行了。」我說得很平靜,「你有了自己的孩子,就會有自己的心思。有心思的棋子,就不好用了。」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淚都飛出來。
「沈令,你真是我這輩子見過最狠的人。」
「謝誇獎。」
她的眼淚落在衣襟上,要是平日裡,我已經遞上手絹了。
如今,卻在兩步之外靜靜看著。
「滾。」
她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我真後悔,後悔那年非要收下你。」
「不是你要收我,是我花了五十兩銀子,讓牙婆子務必把我賣到你身邊。」
「顧雲喬,你從一開始就這麼蠢。」
門關上那一刻,身後傳來什麼東西摔碎的聲音。
我沒回頭。
16
離開慈寧宮那天下著大雪。
顧雲喬沒來送。
只有小皇帝站在宮門口,塞給我一個油紙包。
「阿苓姑姑,這是母后讓給你的。」
是塊烤紅薯。
還熱著。
我攥著它在雪地裡站了很久。
她說後悔收下我。
可還是給我帶了紅薯。
我低下頭,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永安六年,我搬進城西的小宅子。
宅子不大,前院兩棵棗樹,後院一口水井。街坊只知道住著個寡婦,脾氣古怪不愛說話。
日子過得很慢。
早起掃院子,中午做飯,下午曬太陽,晚上早睡。
有時候會想起從前。
第一次見顧雲喬,她攥著一把糖非要分我一半。
她繡的那對劈眼燒雞,皇帝看半天沒認出是鴛鴦。
她凍得手指通紅還要端著架子說阿苓你真懂事。
這輩子我做了很多事,但有一件不後悔,就是保住了她。
永安二十三年我病了,大夫說是積鬱成疾治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