飼鳳_第4章 他幫我抬過水
他幫我抬過水,分給我烤紅薯,甚至還因為我隨口一句「想吃糖葫蘆」而跑遍了半個皇宮。
但他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
如果他把這件事說出去,哪怕是無心的。
我不能賭。
我站起身,臉上露出平日裡那種溫和的笑。
「小福子,過來。」
我招招手,「腰牌在桌子底下呢,你自己來拿。」
小福子毫無防備地走過來,彎下腰去桌底找。
就在他低頭的一瞬間,我拔下了頭上的銀簪,那是我全身上下最鋒利的東西。
沒有任何猶豫。
我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狠狠刺進了他的後頸。
他劇烈地掙扎了一下,撞翻了桌上的筆洗。
墨汁潑了我一身,和他的血混在一起。
又燙,又冰。
我死死按住他,直到他在我懷裡停止抽搐,直到那雙充滿驚恐的眼睛漸漸失去光彩。
屋裡靜得可怕,只有我粗重的喘息聲。
8
那封信染了血,我沒能送出去。
第二年春天,蕭貴妃復寵。
蕭家在前朝打了勝仗,皇帝一高興,不僅恢復了蕭貴妃的位份,還賞了一堆奇珍異寶。
我急需新找一把刀。
周美人的名字,我第一次看見是在夜探兵部時,翻閱的舊卷宗裡。
「某營軍卒周興,臨陣脫逃,當斬。」
字寫得板正,往下翻兩頁,是那一年入宮女子的冊子。
「某縣周氏女,入選內庭,賜為美人。」
籍貫相同,年月相近。
我把兩張紙疊在一起,記下了這兩個名字。
御花園裡,蕭貴妃正讓人把周美人的一盆玉蘭砸了。
「本宮的花放你那兒都爛,你有什麼用?」
周美人跪在碎片裡,一聲不敢吭。
顧雲喬在旁邊嚼著蜜餞:「她那樣,活得多累。
」
我「嗯」了一聲。
柔弱,好欺負,還有仇。
這是一把現成的刀。
半個月後,我寫了一封信。
照著周興案卷的語氣,寫成「戰前所書」:「並非逃兵,被頂罪。表妹若得入宮,望替我說一句真話。」
我把信塞進一包她家鄉糕點的紙袋裡,讓人送去偏殿。
當晚,周美人屋裡的燈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夜裡,她在長春宮偏門口等我。
「姑姑。」她竟然跪下,眼睛通紅,「妾身想問一句,那個卷子裡的周興,是不是......」
「是。」
她手裡緊緊攥著那封信:「那還能怎麼辦?」
「不能怎麼辦。」我看著她,「軍紀案翻不了,但能讓以後想推翻蕭家的人,磨一磨刀。」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難看。
「妾身聽你的。」
蕭貴妃愛喝杏仁露。
我把一包能致滑胎的藥給了周美人。
萬壽節當晚。
周美人端著杏仁露,站在蕭貴妃面前。
蕭貴妃喝完了整碗,半刻鐘後,捂著肚子倒在地上。
太醫大喊中毒。
周美人跪在地上,沒有辯解,她抬起頭,用盡全力喊了一句:
「軍中有冤!周興非逃!蕭家欺上瞞下,必遭天譴!」
慎刑司裡,她認得很爽快。
「是我下的毒,替死人說句話。」
她死前那封血書,是我替她打的草稿。
「周興非逃,軍中有冤。」
她自己加了一句:「表妹以死明之。」
她去的那天,天陰沉沉的。
跪在冷宮裡,沒有哭,只是抬頭看了一眼。
視線劃過宮門的縫隙,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那眼神很平靜。
白綾的顏色其實和她很配。
第二天早朝,御史臺拿著血書發難。
兵部辯解,蕭震的名字第一次被人連著「冤刀」念出來。
皇帝下旨:「軍中斬刀之事,容後細查。
」
這就夠了。
周美人死了。
蕭家終於被人劃了一道口子。
我走過那片砸過玉蘭的御花園。
花盆早就換了新的,沒人記得那天跪在花邊上的人。
我記。
9
周美人死後,蕭震被召回京。
這老頭一回來,京城的氣氛就跟炸了糞坑一樣,臭不可聞。
顧雲喬很煩。
我也是。
「阿苓,蕭震是不是有病?」
她把一塊啃了一半的糕點扔回盤子裡,「他一回來,御膳房的羊肉都漲價了,說是蕭家軍要吃肉,把京城的羊都買空了。」
我正在算賬,聞言眼皮都沒抬:「娘娘,那是蕭大將軍在示威。」
「示威也不能搶我的羊肉啊!」顧雲喬氣得拍桌子,「我爹在邊關都沒這麼囂張,說起來,我爹那兒的黃羊才叫好吃......」
她嚥了咽口水,眼神突然變得有點委屈,「我想我爹了,更想吃他烤的羊腿。」
看著她那副饞貓樣,我知道機會來了。
「娘娘若是想吃,不如讓大將軍回來?」
「回來?他不是要鎮守邊關嗎?」
「邊關風大,羊肉雖好,但也得有命吃。」我循循善誘,「如今蕭家瘋狗一樣咬人,大將軍在外面太危險,不如寫封信,勸大將軍交了兵權回來養老,到時候,您天天都能吃上熱乎的烤羊腿。」
顧雲喬眼睛瞬間亮了。
「有道理!兵權有什麼好玩的,哪有羊腿香!」
她立刻鋪紙研墨,提筆就寫。
字還是那麼醜,跟狗爬似的。
但內容很真摯,全是關於「我想吃羊腿」、「爹你快回來帶我去吃好的」、「把兵權扔給那個搶肉吃的蕭震吧」。
寫完後,她把信塞給我:「快!加急送出去!晚了羊腿就被蕭家買光了!」
我接過信,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顧」
字,忍不住笑了。
這封信,要是送到兵部,那是個笑話。
但要是送到那位多疑的皇帝手裡,那就是一顆定心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