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稍覆蕊_第6章 等最後一個病人離開
等最後一個病人離開，天已經黑透了。
我收拾好東西，站起身來。
頭忽然一暈。
額上燙燙的。
想來是這些日子累著了，又淋了兩場雨，到底沒能扛住。
09
回到小院時，雨已經小了。
我站在門口，累得連燈都懶得點。
正想著先去燒壺熱水，餘光卻瞥見簷下放著一個提盒。
開啟一看，是一盅還冒著熱氣的姜棗茶。
底下壓著一張素箋，字跡挺拔。
「連日辛勞，忽逢驟寒，恐易感風寒。特備薄飲驅寒，望勿推辭。藺舟。」
薑茶入口，暖意順著喉嚨一路滑下去，滑到胃裡，又散開到四肢百骸。
方才還發僵的身子，這會兒漸漸暖過來了。
我握著溫熱的瓷盅，望著窗外淅瀝的雨。
心裡凍了一整個冬天的河水，忽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第二日雨歇，我換了身乾淨衣裳，特意去向他道謝。
他正在處理公務，見我來了，擱下筆。
「看你氣色好些了，可見這薑茶合用。」
我點點頭，認認真真福了一禮。
「勞沈大人費心了。」
「舉手之勞，何足掛齒。」
他目光落在我依舊有些單薄的衣衫上，頓了頓。
「洛州春秋多雨，寒氣侵骨。不比京中乾燥，得多穿些。」
「我那裡還有件斗篷，是家母所贈。用料尚可，但於我而言尺寸略小，放著也是可惜。若葉大夫不嫌棄...」
他話未說完，便停住了。
像是察覺此舉過於唐突，耳根那裡染上一層薄紅。
他輕咳一聲，語氣硬生生拐了個彎。
「...咳，今日送來這批藥材，葉大夫看品質，可還過得去?」
我看著他難得流露出的些許侷促，心下覺得有些好笑。
「沈大人推薦的，自然是好的。
」
我順著他的話接下去，沒有提那件斗篷。
「大人公務繁忙，文枝便不打擾了。」
我起身告辭。
他也起身，送到門口。
「保重身體。」
又過了幾日,《西域札記》的初版樣本印了出來。
沈藺舟親自送來給我校閱。
院中老槐樹下，我與他討論著幾處細節。
「此處關於胡楊末的用量，是否再斟酌一二?」
他指尖點著一行小字，側頭問我。
距離不遠不近，恰好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書墨清氣。
我正凝神思考，鬢邊一絲碎髮滑落。
還沒等我抬手去拂，他已抬手，用書卷輕輕替我拂了一下。
我抬起頭，他已經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在書頁上。
快得像只是順手。
我垂下眼，繼續看那行字。
心口跳得快了些。
半年後，聖旨抵達洛州。
嘉獎我救治疫情。
又因編著《西域札記》於國於民大有裨益，特召入京受封領賞。
訊息傳開，醫署內外一片歡騰。
同僚們紛紛來道賀，說葉大夫這是要飛黃騰達了，往後可別忘了咱們。
我笑著應酬，心裡卻有些恍惚。
我開始收拾行裝。
衣物不多，藥材、札記倒是裝了半車。
正清點著，門被人推開了。
沈藺舟站在門口。
「此去京城，山高水長，沈某可與葉大夫同行，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我微怔:「沈大人不是洛州巡察使麼?豈能擅離職守?」
他聞言，嘴角綻開笑意，清澈又專注。
「文枝姑娘在何處，藺舟的職責便在何處。」
「當初若你在涼州，我便是涼州巡察，你若在洛州，我便是洛州巡察。」
「如今你要回京，我自然...也該回京了。」
微風拂過，帶來庭前的臘梅香氣。
他話語中的意味如此分明，往日種種，忽然有了答案。
「那你可知...我...」
「我知道。」他接過話頭。
「我知道你過往種種，更知你心性堅韌。」
他上前一步，一字一句敲在我的心上。
「葉大夫，前路漫漫，不必回頭去看不值得的風景。」
「你只需向前走，這一路上，總會有人真心欣賞，一路相伴。」
10
他沒有再說下去。
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已經足夠明白。
我沒有回應，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一路上，沈藺舟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帖。
馬車寬敞舒適，路上的驛館也早早打點好。
連茶水都是溫的，剛好入口。
他學識淵博，隨口講來的典故都新鮮有趣，卻又從不賣弄，像是閒話家常。
一路青山綠水，鳥語花香，心情也明媚不少。
三個月後，長安城牆終於映入眼簾。
沈藺舟體貼地掀起車簾一角，讓微風透入。
我望著熟悉的街巷，竟然有些恍惚。
不過一載，卻像過了半生。
車馬漸緩，到了城門下。
一名身形消瘦的守城兵低頭走近，聲音麻木。
「停車，查驗公文。」
我神情一愣。
這聲音......
他似有所覺，抬起頭來。
目光穿過低垂的車簾，與我撞個正著。
時間緩慢地停留在這一刻。
那張我曾經在人群裡一眼就能找到的臉。
如今眉眼鬱郁，手裡再沒有那把玄鐵劍。
取而代之的是一把破舊的長矛。
甲冑也是舊的，穿在身上空落落的。
早已沒了當年的意氣。
裴玉鳴看見我的那一刻，整個人像被定住了。
先是震驚，旋即是鋪天蓋地的狼狽。
他下意識想要後退。
可身後是寬大的城門，人群川流。
他避無可避。
我看著他。
心裡沒有快意，也沒有同情。
什麼都沒有。
我收回目光，側過頭，對沈藺舟道:「有點曬。」
沈藺舟淡淡掃過車外，只一眼，便收回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