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稍覆蕊_第8章 沈藺舟卻已轉向我
沈藺舟卻已轉向我。
眉眼間的鋒芒盡數斂去,只剩一片柔和。
「葉大夫,我們又見面了。」
我怔住,他竟然,真的來了?
「真有幸,又能與葉大夫同行。路上若有任何不便,可直接來找我,我隨時在。」
原以為此去山高路遠,是孤身一人。
卻不料,他早已把路鋪到了我腳邊。
12
路途枯燥漫長。
每次紮營休整,裴玉鳴總會尋機過來。
起初是送點心。
他親自捧著油紙包,臉上帶著小心翼翼的笑。
「文枝,這是京中特意帶的,你從前最愛吃的桂花酥。」
我接過那包桂花酥。
在他討好的目光中,轉身走進了傷兵營。
一人一塊,分了個乾淨。
我走回帳外時,他還站在原地。
目光落在我空空的雙手上,僵硬的臉上硬是扯出笑。
「分給傷兵也好,他們需要補補。」
我沒說話,從他身邊走過。
後來他換了個法子。
不再送那些虛的,而是問藥材儲備,說要親自去調撥。
我遞出早就寫好的清單:「有勞將軍按此調配即可,無事不必來回。」
他捧著那張薄薄的紙,像捧著什麼了不得的東西,連連點頭。
而沈藺舟總能在最恰當時出現,不著痕跡地化解僵局。
他會帶來新蒐羅的醫書,與我探討西域特有的病症。
會在風沙大作時,適時遞上一方浸溼的巾帕。
我並未拒絕這份善意。
與他交談,輕鬆自在,何樂而不為。
這一切落在裴玉鳴眼裡,臉色一日比一日陰沉。
幾次想強行介入,卻被沈藺舟以各種各樣的公務攔下。
沈藺舟的語氣永遠客氣周到,理由正當無比。
讓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我們相處,卻絲毫插不進。
戰事吃緊。
我每日埋首傷兵營,從早忙到深夜。
裴玉鳴時常在暗中窺探。
帶著欲言又止的迫切,還有潑天的悔意。
軍務上的必要溝通,我透過副將轉達。
藥材排程,自有沈藺舟去與他周旋。
裴玉鳴於我,只是這支軍隊的主帥。
一個需要配合的物件,僅此而已。
這日,沈藺舟被緊急派往後方催糧。
我剛處理完一批傷患,正揉著發酸的手腕。
冷風灌進,裴魚鳴帶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
他手裡攥著一個布包,眼窩深陷,不知多久沒好好睡過。
「文枝。」他啞著嗓子喊我。
我沒應聲,只是靜靜看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他笨拙地開啟布包。
銀白色軟緞碎片,被粗糙的針腳歪歪扭扭地縫在一起。
拼湊出一點破碎山河的輪廓。
醜得可憐。
我認出來了,那是我繡了三個月的山河屏風。
「當初給楚綰裁的那塊布,我找回來了。」
「我洗好了,將它們重新縫到一起。」
「文枝,我知曉屏風難以補全,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他的手指伸出來讓我看。
曾經拉弓的手,如今全是針扎的傷口。
他語無倫次,試圖用這堆破碎不堪的東西,來證明他的悔恨。
我的嗓子忽然像被人扼住,膈應到極致。
見我不說話,他情緒愈發激動。
「文枝,我對楚綰真的只有兄妹之情,她性子太弱,我難免就多照顧了幾分。」
「我沒想過你會這樣難過,更沒想過會釀成大錯......」
我被氣笑了,乾脆給了他一巴掌。
「裴玉鳴,你自欺欺人的樣子,真的很可笑。」
「哪個兄長會為了沒有血緣的妹妹,用一身軍功換她誥命?」
「哪個兄長會為了米粒大的傷口,當眾毀掉未婚妻的心血?」
「哪個兄長會不顧軍規禮法,硬要把一個嬌小姐留在軍營?」
我站起身,說一句抽一句。
「省省吧,你不過是找個藉口,心安理得沉醉於她的依賴和崇拜。」
「你口口聲聲說認定我,可你的行動哪一次不是告訴我,楚綰的一滴眼淚,都比我的付出、比將士的性命更重要?」
13
他腳下虛浮,整個人踉蹌後退。
「不是!文枝,不是你想的那樣!」
「是,我是混賬,被她哭得心煩意亂,只想著趕緊安撫她,忘了權衡輕重。」
「從小到大,陪我熬過艱難的是你,在我身邊默默付出的是你,我早就認定你,你才是我要娶的妻子。」
「我只是習慣性覺得楚綰軟弱,而我恰好有能力護著,便順手做了。」
「我從未想過這會傷你至此,更沒想過這會讓你懷疑我的心意!」
我聽著,只覺得荒誕。
「裴玉鳴,你的習慣,就是一次次踐踏我的心血去討好別人,成全你心裡那點可憐的保護欲?」
「她性子軟弱,那我呢?」
「我在這軍營這麼多年,屍山血海,可曾向你示弱一次?是我不會嗎?」
他眼眶血紅,像嚥下了千萬根針。
「文枝,你信我!我只是當時鬼迷心竅。我後悔了,我真的知錯了!」
「我找遍營地每一寸地方,一點點把它們重新拼接起來。」
「我知道這什麼都彌補不了。」
「但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毀了多重要的東西,我在盡力彌補。」
「別惺惺作態了。」我打斷他。
「裴玉鳴,你的盡力,就是在這戰事吃緊時,躲在帳裡縫這些毫無用處的破爛?」
「你的悔悟,就是拿著這堆曾經侮辱我的東西,再來提醒我當初有多愚蠢可笑?」
我轉過身,聲音冷下去。
「你有這功夫縫這些,不如多想想,怎麼讓你手下的兵少死幾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