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稍覆蕊_第7章 他微微一笑
他微微一笑,抬手把車簾放了下來。
「乖,快進城了,再忍耐片刻。」
車外,裴玉鳴僵立在原地。
整個世界只剩下車窗上的驚鴻一瞥。
那張他萬分熟悉的臉,如今冷靜得可怕。
如同在看一個毫不相關的陌生人。
還有她身邊的沈藺舟。
她什麼時候與沈藺舟認識的?
憑什麼沈藺舟能坐在她身邊,替她放下車簾,用那樣親暱的語氣說「乖」?
同伴的催促、行人的目光,他都聽不見也看不見了。
她是他未婚妻!
是等他回去成親的人!
憑什麼如今,完好無損地站在比他更優秀的人跟前!
......
京城的日子很是忙碌。
帝后召見,嘉許撫慰,賞賜頗豐。
太醫院也遞了帖子來,邀我前往交流講學。
那些老太醫們起初還有些端著架子。
幾番切磋下來,也開始拿我當回事了。
我請人修繕了老宅。
把父親留下的醫書重新整理,又添了這些年積下的札記。
沈藺舟常來,有時我去太醫院,他便在門口等著。
閒暇時,我們從朱雀街逛到昭仁寺,從長樂門逛到北大街。
他總會給我買些新奇的小玩意兒,或者為我帶來御品軒新出的糕點。
有一回在街上走,人流擁擠,我被人撞得踉蹌了一步。
他下意識伸手,虛虛扶在我肘邊。
只一瞬,又收回去了。
我側頭看他。
他耳根微紅,若無其事地指著前面的攤子:「那邊有賣糖人的,要不要去看看?」
日子不緊不慢,清清淡淡。
一日,從太醫院出來,他又候在門外。
日光正好,他含笑:「邊走邊談?」
我點點頭,與他並肩走上長街。
「聽聞西域那邊,近來不太平。
」
我沒有應答。
邊疆戰事,似乎已離我很遠。
「舊輿圖謬誤甚多,折了些人馬。」
「陛下震怒,朝中竟一時尋不出既通軍務又熟地理的將領。」
「文枝,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我腳步未停,心中已有了計較。
果不其然,第二日。
宮中傳出裴玉鳴再封大將軍,準備再次領兵西域的訊息。
我心中平靜,只覺世事流轉,自有其因果軌跡。
他能否把握,是他的造化,與我再無干系。
11
過了幾日,陛下內侍到訪,召我入宮。
御書房內,我恭敬行禮,餘光瞥見一旁站著的裴玉鳴。
他已褪去守城門的那身舊卒衣,換上了武將官袍。
玄色暗紋,腰束金帶,從頭到腳煥然一新。
他目光灼熱,像是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間。
陛下開口,威嚴的聲音止不住疲憊。
「葉卿,西域戰事吃緊,軍中疫病與傷患頗多,亟需良醫。」
「你熟知西域地理,醫術精湛,乃最合適的人選。可願與大軍同往?」
未等我回應,裴玉鳴搶先一步。
「文枝,軍中情況緊急,非你不可!」
「此行我必親盡全力護你周全,說到做到!」
我沒看他,只向陛下福了一禮。
「救死扶傷,醫者本分。臣這就回去準備,隨時可動身。」
裴玉鳴似乎還想說什麼,我卻已躬身告退。
為醫者,無法對傷兵視而不見。
我去,是為盡責。
與他裴玉鳴,毫無干係。
離京前夜,我去向沈藺舟辭行。
我到時,月色正好。
他正在院中石桌前獨坐,見我來了,推過一盞茶。
「來了。」
「嗯。」
我接過他遞來的茶,半晌沒有說話。
「明日便要隨軍出發了。」
「此去西域,山高路遠,不知何時再能與你品茶論藥了。
」
我舉起茶盞,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發覺的惆悵。
「保重。」
沈藺舟輕笑,眸色溫潤得像天上的月色。
「葉大夫怎知,此次我們不會同行?」
我有些失笑。
「西域苦寒,你這般清雋,難不成還能提劍上陣?你的皇后姨母豈會同意?」
他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姨母自然捨不得我涉險。」
「但沈某更捨不得...有人孤身赴險。」
他話語微頓,意有所指:「護住想護之人,未必需要親提劍戟。不是嗎?」
我飲盡杯中茶,沒有看他的眼睛,落荒而逃。
次日清晨,軍隊整裝待發。
裴玉鳴一身玄甲,策馬行至我面前。
他眼底帶著血絲,像是一夜未眠。
「文枝,那封信我看了,上面寫的都不算!」
「你我婚約仍在,你始終是我未過門的妻子!此去西域,我定會好生護你。」
「裴將軍。」我截斷他。
「軍務要緊,過往舊事不必再提。」
他臉色一白,急切地想要上前抓我。
「不...不是這樣的,我一直拿楚綰當妹妹,從未有非分之想。」
「我的心裡,從始至終只認你一個妻子。」
他語速急切,生怕說慢一句,我便再不給他機會。
就在此時,一道慵懶聲音從後方傳來。
「裴將軍。」
我循聲望去。
只見沈藺舟披著墨色大氅,馬踏青驄,噠噠駛來。
裴玉鳴臉色驀地沉下來。
「沈大人?大軍出發在即,閒雜人等需要回避。」
沈藺舟不慌不忙,策馬行至近前,從懷中取出一卷公文。
「陛下旨意,命藺舟隨軍協理糧草事宜,監察用度。將軍未曾接到通報麼?」
裴玉鳴接過公文,眼神掃視,後槽牙都快咬碎了。
沈藺舟嘴角噙笑:「往後路途遙遙,糧草排程、軍需支取,皆由藺舟經手。
將軍若有需用,只管開口。」
他語氣溫和,下巴卻抬起,帶著平日未見過的張狂。
裴玉鳴臉色青白交錯,一時竟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