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稍覆蕊_第9章 裴玉鳴被我堵得啞口無言
」
裴玉鳴被我堵得啞口無言。
良久,他啞然開口。
「你這麼說,是不是都是為了沈藺舟?」
「就因為他背靠皇后這顆大樹,所以你才這麼迫不及待地甩開我?」
我整個人氣得止不住顫抖。
他卻以為我的沉默便是認同,越發尖銳。
「是,我毀了你的圖,這是我的錯。」
「可沈藺舟他有什麼?無非是靠著皇后的裙帶關係!我裴家是實打實的軍功壘起來的!」
「裴將軍!」
沈藺舟大步走進來,將我嚴嚴實實擋在身後,這才抬眼。
「陛下欽點藺舟協理糧草,憑的是公務本事,與皇后何干?」
「倒是將軍你,公私不分,為一己私情損毀軍機,如今還要在此汙衊葉大夫,羞辱於沈某?這就是你裴家的軍功底氣?」
裴玉鳴被噎得說不出話,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沈藺舟不再看他,轉過身來。
「裴玉鳴,你聽好了。」
「不是每個男子都如你一般,只偏愛那等需要依附他人,哭哭啼啼的嬌弱女子。」
「我敬葉大夫堅韌果敢,慕她醫者仁心,折服於她身處逆境卻不折風骨的傲氣。」
「她是我此生所見,最勇敢良善之人。」
「我心悅她,是我一廂情願,與她無關,更容不得你以此汙衊她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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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玉鳴被這一番話砸得踉蹌後退。
他看向我,眼裡最後一點希望也碎了。
這一刻,他大概明白了,那封信不是什麼賭氣的話。
是真正的訣別。
再怎麼挽回,我都不會回頭了。
他跌跌撞撞消失在夜色裡。
沈藺舟深吸一口氣。
「葉大夫,方才情急之言,唐突了。」
「我心悅你是我的事,你無需有任何負擔。」
我心裡既酸澀又滾燙。
剛想開口說什麼,他便匆匆頷首,落荒而逃。
燭火晃了晃。
藥杵靜靜躺在石臼裡。
藥粉灑落出來,像未落盡的雪。
我低頭繼續搗藥,一下,又一下。
手在抖,可動作不能停。
藥不成,傷兵就會死。
決戰比想象中的更慘烈。
傷兵源源不斷被抬下來。
我所在的醫帳幾乎被血汙浸透。
敵軍流矢突襲,幾支火箭險些落入傷病營中。
沈藺舟毫不猶豫地撲過來,身體死死擋在我面前。
手臂被燎傷了一大片,皮肉燒得翻起來,還在冒著煙。
可他卻忍著痛急切地問我。
「葉大夫,你沒事吧?」
我看著他眼底的擔憂與後怕,眼眶一熱。
有些東西,在生死邊緣無需言明,已然不同。
裴玉鳴將功折罪。
借用我所寫的《西域札記》佈防,以命搏命,撕開了敵軍防線。
代價便是左腿被重創。
他本有痊癒之機。
可我偏不想讓他好。
於是那一味關鍵的藥材,我減了三分。
他會好起來。
會活著,會吃飯,會說話。
可馬踏青蔥,玄甲銀槍,都與他再無緣。
我葉文枝一生積德行善,救人無數。
就讓我用這滿手浮屠,扳倒這麼一回。
他會跌下神壇,像廢人一樣苟活。
一遍又一遍覆盤,一遍又一遍悔恨。
這便是我最後的慈悲。
如今的裴玉鳴,躺在擔架上,眼神空洞地望著西域蒼茫。
曾經的驕矜與銳氣,都隨著左腿一起折損在了這片沙場上。
他看到了我和沈藺舟之間流動的默契。
想開口,最終只是死死閉上眼。
回京那日,天氣陰沉沉的。
車馬行至京郊,正遇上一隊官兵押解犯人。
哭聲哀慼,是安寧侯楚氏全家。
安寧侯通外敵,利用楚綰攀附裴玉鳴,多次進入軍隊竊取情報。
全族男丁斬刀,女眷充入軍妓。
我在人群中看到了楚綰。
她穿著破舊的囚服,頭髮散亂。
臉上再無往日嬌媚。
被押解官差揮著鞭子,踉蹌著淹沒在囚徒隊伍裡。
裴玉鳴別過臉,視而不見。
楚氏今日,是他親自參奏。
有些事情,等悔過的時候才知道自己錯得多離譜。
可當盡力彌補時,卻為時已晚。
一切因果,早已註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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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後,諸事落定。
陛下明褒暗貶,再未給裴玉鳴實權。
封了個不大不小的偏將軍,丟去犄角旮旯養病了。
其餘人封賞、宴飲、眾人的恭維,一切都按部就班。
縱然光鮮,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沉悶。
沈藺舟時常帶來新奇玩意,與我品茶論藥。
可我心底那點空落落的感覺卻愈發明顯。
半年後,我終是向宮中遞了摺子。
懇請辭去太醫院虛職,遊學天下,行醫著書。
皇后娘娘召見我,鳳眸沉靜。
「文枝,京中榮華,錦衣玉食,難道都留不住你?」
「藺舟那孩子的心意,本宮看在眼裡,你這一走,他待如何?」
我垂眸,沉吟片刻,終是坦然抬頭。
「娘娘,京城雖好,卻非臣之本心。」
「葉家世代行醫,留下的札記脈絡,記載的不僅是藥方,更是萬里河山,百態病症。」
「先父之志,在於濟世,而非安居一隅。」
「文枝愚鈍,卻願承此志,親歷四方,驗證所學, 此心已決, 望娘娘成全。」
皇后輕輕嘆息:「那藺舟呢?他為了你, 天南海北地跑。」
「你可知, 上次為了與你同去西域,跪在祠堂被他父親打個半死也不改口。
你這般走了,他可如何是好?」
我愕然, 竟不知他背後還有這般糾葛。
心口泛起疼痛, 我深吸一口氣, 聲音堅定。
「娘娘,沈公子才華橫溢, 是國之棟樑, 自有他的錦繡前程。
」
「文枝愚見, 世間之事不應只困於男女私情,我的志向,從不在方寸之間, 望娘娘恕罪。」
皇后靜默良久, 終是緩緩點頭。
「好。葉家女兒,果然志存高遠。」
「本宮許你黃金百兩,以資路途。以後若有要緊事, 可直接上達椒房,罷了,你去吧。」
出發那日, 天色微熹。
我沒有告知沈藺舟。
既無意,又何苦徒增彼此念想。
城門外, 長亭畔,卻意外看到一人一馬。
是裴玉鳴。
他站在一株垂柳下,再無從前英姿, 頹喪非常。
「非走不可?」他問。
我頷首:「嗯。」
沉默在晨風中蔓延。
許久,他抬眼,眼中那些激烈的愛恨痴怨終於沉澱。
化作一絲釋然。
「保重。」
「嗯。」
我轉身上車, 揚起馬鞭。
行出不過數里, 身後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沈藺舟策馬奔來, 青衣磊落。
「聽聞葉大夫要雲遊出診, 懸壺濟世?」
他語氣微喘,耳邊髮絲飛舞。
「沈某不才, 於藥材略知一二, 算賬、跑腿、護衛也還做得。」
「不知葉大夫麾下, 可還缺一個自備乾糧、任勞任怨的醫童?」
我看著他臉頰上的薄汗,忍不住問。
「你這樣走了, 不怕你父親再把你打個半死?」
他臉頰泛紅, 卻朗聲大笑。
「沈氏才俊眾多,並非只有沈藺舟一人。」
「可這天下,能讓我心甘情願追隨千里,只為看她施展抱負的,卻只有一個葉文枝!」
晨光灑滿官道, 野花爛漫。
我亦忍不住笑了。
「既是自備乾糧的醫童, 那還愣著做什麼?前路還長,要趕路了。
」
他眼中迸發出驚喜。
利落地將韁繩系在車後,躍上車轅, 坐在了我身旁。
馬車向前駛去,消失在青山綠水中。
身旁是新的同行者。
而前方,是萬里山河。
是未知的病症與需要救治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