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沐朝陽_第10章 大剛特意去理了發
大剛特意去理了發,把鬍子颳得乾乾淨淨,穿著一件不怎麼合身的西裝,像個保鏢一樣站在她身後。
一輛掛著外地牌照的麵包車停在路口。
車門拉開,下來一對白髮蒼蒼的老人。
老太太走路都在顫,一下車就開始四處張望,眼神急切又渾濁。
直到看見秦芳。
那種血緣的感應真的很奇妙。
都不用介紹,老太太跌跌撞撞地衝過來,一把抱住秦芳,哭得差點背過氣去。
「妞妞啊!我的妞妞啊!」
那個在魚檔上跟人吵架不輸陣、拿著刀敢跟流氓對峙的秦芳,此刻軟成了一灘泥。
她跪在地上,把頭埋在老太太懷裡,哭得像個孩子。
「媽......媽......」
這聲媽,遲到了二十年。
周圍看熱鬧的人都在抹眼淚。
我也在哭,但我沒往前湊。
我站在人群最外圍,靠著旁邊的一根電線杆,看著這一幕。
那就是她一直渴望的歸宿。
不是大城市的豪宅,不是昂貴的大衣,而是那個帶著體溫的懷抱,那個能讓她變回小女孩的稱呼。
老頭子在一旁抹著眼淚,手裡還攥著一張發黃的照片。
大剛憨厚地湊上去,給老兩口遞水,不知所措地搓著手叫「叔、嬸」。
老太太拉著大剛的手,看了一眼秦芳,問了句什麼。
秦芳點了點頭,臉上帶著羞澀的笑。
老兩口沒嫌棄大剛是個賣魚的,反而拍著大剛的肩膀,一臉的欣慰。
那一刻,那個畫面完整了。
父母、女兒、女婿。
那是屬於秦芳的家。
而我,是個多餘的註腳。
我看著秦芳臉上的笑容,那是沒有戾氣、沒有苦澀,只有平靜滿足的笑。
我突然意識到,我的任務完成了。
那個曾經需要我拼命保護,也拼命保護我的秦芳,終於有了新的避風港。
我轉身想走。
「陳律師!」
大剛眼尖,看見了我,拿著一瓶礦泉水追了過來。
「喝口水。」他把水遞給我,臉上全是感激,「謝謝你啊,要不是你,芳兒這輩子都解不開這個疙瘩。」
我接過水,看著這個滿臉橫肉卻目光真誠的男人。
「好好對她。」我說,「她吃過太多苦了。」
「放心吧。」大剛拍著??脯,「只要有我一口吃的,絕不讓她餓著,雖然我沒你有本事,但我不會讓她受欺負的!」
我點了點頭,他比我更適合站在秦芳身邊。
晚上,秦芳和老兩口在飯店吃飯,給我打電話讓我過去。
「不了姐。」我握著方向盤,聲音儘量聽起來輕快,「律所有急事,催命呢,我得連夜走。」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這麼急?」
「嗯,大案子,幾百萬那種。」我開了個玩笑。
「那......行吧。」秦芳的聲音有些啞,「那你路上慢點。」
掛了電話,我看著路燈下自己拉長的影子。
就像當年走出派出所那一晚。
只不過那次是我們兩個人,這次,只剩我一個了。
16
車剛要發動,秦芳來了。
她還是趕過來了。
就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她氣喘吁吁地拍著我的車窗。
我降下玻璃。
月光如水,灑在她臉上,把那些歲月的皺紋都照得溫柔了許多。
「不是讓你別送了嗎?」我眼眶發熱。
秦芳沒說話,從兜裡掏出一張銀行卡,順著車窗塞給我。
「這裡面有點錢。」她語速很快,像是怕我拒絕,「是我這兩年攢的,還有大剛給的彩禮。不多,就幾萬塊。
你拿著。」
「姐,我有錢......」
「拿著!」秦芳瞪眼,那種久違的潑辣勁兒又上來了,「你是大律師,你有錢是你的事,這是姐給你的嫁妝。」
「當年那份被陳家樂那個畜生捲走了,姐心裡一直過不去,現在補給你。」
她把卡硬塞進我包裡,動作強硬,不容置疑。
我捏著那張卡,硬邦邦的,卻燙得我手心發疼。
那是她一條魚一條魚刮出來的血汗錢。
「姐。」我把卡收好,沒再推辭,「我收下了。」
秦芳笑了,那口氣終於順了。
她伸手, 替我理了理衣領,手指粗糙, 颳得我脖子癢癢的。
「以後,少回來。」
她看著我,眼神很深,「這裡髒,別弄髒了你的鞋。」
「你想我了怎麼辦?」我問。
「想個屁。」她撇過頭,「我有爸媽, 有大剛,忙著呢, 沒空想你。」
我知道她在撒謊, 她眼角的淚光在月色下閃得那麼亮。
「你也一樣。」她轉過頭,看著遠處的黑夜, 「飛高點,別掉下來。被人欺負了就打回去,打不過就跑, 別傻乎乎地拼命。」
這話,跟當年送我上大學時說的一模一樣。
只是那時候是期望, 現在是告別。
「走了。」秦芳拍了拍車門,退後一步。
我也沒敢多看她, 怕一看就捨不得走了。
「姐, 你要幸福。」
「趕緊滾蛋。」她笑罵了一句。
我踩下油門。
車子緩緩駛出, 輪胎碾過碎石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我從後視鏡裡看去。
秦芳一直站在那棵老槐樹下, 身影被車燈拉得很長。
她沒有揮手,就是那麼靜靜地站著, 像一尊守望的雕像。
車子轉過彎,那個身影變小, 變模糊, 最後變成了一個看不?的黑點,消失在夜色裡。
我終於忍不住, 把車停在路邊,趴在方向盤上嚎啕大哭。
再見了,秦芳。
再?了,那個充滿了魚腥味和紅花油味道的家。
?子上了高速, 城市的霓虹燈撲面而來, 繁華得讓人眩暈。
我擦乾眼淚,補了個妝。
我是陳律師,我還有很?的路要走。
很多年後,我在京市買了房, 成了律所的合夥人。
我再也沒回過那個小鎮。
我們像是達成了某種默契, 互不打擾, 相忘於江湖。
只是每年的大年三十,無論我在哪兒, 都會收到一個沉甸甸的快遞。
裡面是處理得乾乾淨淨、真空包裝的最好的魚腩, 還有一瓶用寶特瓶裝著的、自己醃的辣椒醬。
箱子裡沒有信,也沒有隻言片語。
但我知道, 她在那裡,過得很好。
爛泥裡的花分開了,但她們都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