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沐朝陽_第8章 在一個角落的魚檔前
在一個角落的魚檔前,我看見了她。
她穿著那種防水的皮圍裙,手裡拿著一把明晃晃的刀,正在給一條魚刮鱗。
她胖了。
臉圓了一圈,氣色紅潤,完全不像生病的樣子。
旁邊坐著一個光膀子的男人,滿身橫肉,正在抽菸。
「芳兒,給哥拿條大的!」有個顧客喊。
「好嘞!」秦芳應了一聲,那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那個光膀子男人把菸屁股一扔,嘿嘿笑著在她屁股上拍了一把:「動作麻利點!」
秦芳沒生氣,反而回頭瞪了他一眼,笑罵道:「催命啊!再催把你鱗颳了!」
那種粗魯的、帶著葷腥氣的打情罵俏,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我臉上。
我站在那裡,手裡提著的補品禮盒覺得千斤重。
眼淚還在眼眶裡打轉,卻怎麼也掉不下來。
「姐。」我叫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市場裡,秦芳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猛地回過頭。
看見我的一瞬間,她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手裡的刀「噹啷」一聲掉在案板上。
她下意識地推開了那個男人,用圍裙使勁擦手,眼神慌亂得像是被抓了現行的小偷。
「小......小滿?」
我衝過去,一把抓住她的手:「你去哪了!為什麼不接電話!你是不是病了?」
秦芳愣了一下,隨即把手抽回來,有點尷尬地笑了笑:「病什麼病?咒我呢?」
「那為什麼搬家?為什麼躲著我?」
我指著那個男人:「他是誰?」
男人站起來,一臉警惕地看著我:「芳兒,這誰啊?這麼洋氣,來查衛生啊?」
秦芳低下頭,沒敢看我,小聲說:「遠房親戚。」
遠房親戚。
這四個字,比那把刀魚刀還鋒利,直接扎進了我的心窩子。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這就是我拼了命想報答的嫂子?這就是那個說我們是爛泥裡兩棵草的秦芳?
我把她拉到角落裡,避開那些看熱鬧的人。
「姐,你跟我走。」我咬著牙,「我有錢了,我能養你。咱們不幹這個了,太髒了。」
秦芳甩開我的手。
她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點上,深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中,她的眼神變得冷漠而疏離。
「陳小滿,你現在是大律師了,能不能別總纏著我?」
「我有我的日子要過。」她指了指那個魚檔,「那男人叫大剛,人不壞,能幹活,也不嫌棄我離過婚帶著個拖油瓶的歷史。」
「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秦芳打斷我,「我不喜歡穿紅大衣,我就喜歡穿這皮圍裙。我不喜歡吃帶血的牛排,我就喜歡蹲在路邊吃盒飯。」
「你的那個世界,我待著難受,喘不上氣。」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悲涼。
「小滿,你飛出去了,就別回來了。」
「你非要把我拽到天上去,我是會摔死的。」
「別以為你是為了我好,你那是為了讓你自己良心過得去。」
這句話,徹底擊碎了我所有的自以為是。
我寧願她得了絕症。
寧願她是為了不拖累我而演戲。
可現實是,她真的只是想要一種沒有我的、庸俗而踏實的生活。
「行了,回去吧。」
秦芳扔掉菸頭,踩滅。
「以後少來,大剛看見了心裡不痛快。」
說完,她轉身回到了魚檔。
拿起那把刀,熟練地按住一條魚,手起刀落。
魚血濺了出來。
她和大剛說著什麼,兩人哈哈大笑。
我站在髒水裡,看著她的背影。
那個背影,不再是那個為了我敢跟流氓拼命的女俠,而是一個普通的、市井的、甚至有點粗俗的魚販子。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沾滿了魚鱗和汙泥的高跟鞋。
就像個笑話。
13
那晚我沒走。
我就蹲在出租屋門口,像條被主人遺棄的流浪狗。
樓道里的感應燈壞了,我不跺腳它不亮。
我就那麼縮在黑暗裡,聽著屋裡大剛打呼嚕的聲音,震天響。
後半夜,門開了。
秦芳披著一件男式夾克,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
「進屋吧,喂蚊子呢?」她聲音啞著,聽不出情緒。
屋裡很窄,一張雙人床佔了大半個地兒。
大剛睡得死沉,翻身時床板吱呀亂叫。
秦芳把我領到那個僅容一人轉身的小廚房,關上那扇甚至有些透風的木門,把外面的呼嚕聲隔絕了一半。
桌上擺著剩菜,是中午賣剩下的雜魚燉豆腐。
她給我盛了一碗飯,沒說話。
我也沒說話,低頭扒飯。
魚刺很多,我吃得小心翼翼,喉嚨卻堵得厲害。
「姐。」我放下筷子,試圖去拉她的袖子,像小時候那樣晃了晃,「我不想讓你在這兒受罪。」
秦芳把胳膊抽回去,動作不大,但很堅決。
「受罪?」她點了根菸,「有吃有喝,有人知冷知熱,這叫受罪?」
「可是這裡髒,這男的也......」
「陳小滿。」
她打斷我,吐出一口菸圈,煙霧把她的臉弄得模糊不清。
「你看看你。」她指了指我身上那件真絲襯衫,雖然皺了,但依然泛著昂貴的光澤,「幾千塊一件吧?髒了一點你都心疼半天。」
「再看看我。」
她把手伸出來。
那雙手早已變形,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永遠洗不掉的黑色汙漬,手背上全是細碎的刀口和凍瘡。
「我滿身魚腥味,張口閉口就是屎尿屁,跟大剛為了幾毛錢能罵半天街。
」
「我不嫌棄!」我急了,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姐,我不嫌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