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沐朝陽_第6章 硬幣落在桌子上的聲音
硬幣落在桌子上的聲音,紙幣摩擦的聲音。
數了一遍又一遍。
不夠。
那個數字,離學費和路費還差著一大截。
第二天一早,秦芳就不見了。
一直到中午她才回來,頭髮亂糟糟的,耳朵上空蕩蕩的。
那對金耳環,是她最後一點嫁妝。
她把一沓皺巴巴的票子拍在桌子上,有零有整,甚至還有幾張帶著魚腥味的毛票。
「拿著。」她說。
「姐,你的耳環......」
「本來就嫌沉,墜耳朵。」秦芳摸了摸耳垂,轉過身去,「趕緊收拾東西,別磨蹭。」
臨走的前一天晚上,秦芳給我縫被子。
一針一線,密密麻麻。
「到了大城市,別露怯。」她一邊縫一邊絮叨,「被人欺負了就打回去,打不過就跑。別像在這兒似的,傻乎乎地跟人拼命。」
「還有,別省錢。沒錢了給我寫信,我有辦法。」
我看著燈光下她側臉上的那道疤,那是那天留下的。
我想哭,又不敢哭。
第二天一早,火車站,綠皮車況且況且地噴著白氣。
秦芳沒買站臺票,就站在鐵柵欄外面。
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在人群裡那麼瘦小。
車開了。
我趴在視窗,拼命揮手:「姐!姐!」
秦芳跟著車跑了幾步。
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她停下來,衝我喊:
「別回頭!陳小滿!往前跑!別回頭!」
我不回頭。
我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嘴裡嚐到了血??味。
窗外的風景飛快地倒退,那個破敗的小城,那個充滿了魚腥味和煤煙味的家,還有那個站在風裡的女人,都在離我遠去。
我要混出個人樣來。
我要把秦芳接走。
我要讓她穿最紅的大衣,戴最大的金耳環,再也沒人敢欺負她。
9
京市真大。
樓高得讓我暈眩,車多得讓我耳鳴。
站在大學門口,看著那些穿著名牌運動鞋、拉著亮面拉桿箱的同學,我下意識地縮了縮腳上那雙秦芳納的布鞋。
但我記著秦芳的話,不能慫。
我挺直了腰桿,把那個用化肥袋子縫的行囊扛在肩上,大步走進了校門。
那種自卑和驕傲混雜在一起的情緒,像是一團火,燒得我心裡發慌。
第一個月,我給秦芳打了電話。
是公用電話,我攢了一肚子的新鮮事。
「姐,我們圖書館有八層樓!全是書!」
「還有個教授是外國人,藍眼睛,說話像鳥叫!」
「食堂的紅燒肉才兩毛五,全是瘦肉!」
我興奮地講著,像是要把這個新世界塞進聽筒裡傳給她。
電話那頭很吵。
有麻將牌稀里嘩啦的聲音,有女人尖利的罵街聲,還有那永遠散不去的嘈雜。
秦芳的聲音聽起來很遠,很疲憊。
「哦,挺好。」
「吃飽了嗎?別省錢。」
「那個洋人教授不說人話,你能聽懂嗎?」
我們就這樣隔著一千多公里,說著驢唇不對馬嘴的話。
我講的是花花世界,她問的是柴米油鹽。
掛了電話,我看著校園裡從樹葉縫隙漏下來的陽光,心裡突然空了一塊。
我開始拼命打工。
食堂幫廚、發傳單、做家教。
拿到第一筆家教費的時候,我手都在抖。
三百塊。
在老家,這夠秦芳刀半個月的魚。
我去商場買了一件大衣。
紅色的,呢子的,領口有一圈假毛。
我想起秦芳當年那件紅風衣,這件比那件還好看。
我把剩下的錢和大衣一起寄了回去。
信裡我寫:「姐,這衣服你穿著肯定好看。
別去刀魚了,我能掙錢了。」
過了半個月,我收到了回信。
字跡歪歪扭扭,是找隔壁上小學的二胖寫的。
「錢存著了,留著給你娶嫁妝。衣服挺好,就是顏色太豔,我穿著像個老妖精,壓箱底了。家裡都好,你好好唸書。」
其實我知道,家裡不好。
有次打電話,我聽見背景裡有人在砸門,那是催債的聲音。
秦芳若無其事地捂住了話筒,再說話時聲音平靜得可怕:「沒事,二胖家兩口子打架呢。」
大一寒假,我想回家。
票都看好了,硬座。
秦芳在電話裡攔住了我。
「別回了。」她聲音有點急,「路費那麼貴,一來一回好幾百。你在那邊找個活兒幹,多攢點錢。姐挺好的,不用你掛念。」
「可是我想吃你做的面。」
「吃個屁,清湯寡水有什麼好吃的,京市不是有烤鴨嗎?」
電話結束通話了。
那年春節,宿舍裡的人都走光了。
我一個人縮在被窩裡,聽著外面的鞭炮聲。
窗外是北京璀璨的煙火,照亮了半個夜空。
我閉上眼,腦子裡卻是那個昏暗的小屋,秦芳一個人坐在冷灶臺前,守著那個怎麼也填不滿的家。
她在把我往外推。
用盡全力,把我推向那個光鮮亮麗的世界,自己卻爛在泥裡。
我看著室友父母開著小轎車來接室友,室友撒嬌說不想回家。
我羨慕得眼淚直流。
我感覺秦芳像個斷了線的風箏,正在一點點脫離我的手心。
10
大二暑假,我拿了獎學金。
沒告訴秦芳,我買了票,坐了二十個小時的硬座回了家。
我要給她一個驚喜,我要帶她去吃頓好的,我要告訴她,我現在有能力了。
回到那條熟悉的衚衕,我才發現自己變了。
我穿著白襯衫,洗得發白的牛仔褲,雖然不貴,但在這一片灰撲撲的平房裡,顯得那麼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