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沐朝陽_第2章 秦芳一把按住我
秦芳一把按住我,力氣大得驚人。
「坐下,把湯喝完。」她盯著我,眼神兇狠,「一滴都不許剩。」
「嫂子......」我帶著哭腔。
「哭什麼哭!我怎麼教你的,不能做個慫包!」
她站起身,從門後抄起一把早就備好的鐵鍬,那鐵鍬把手被磨得鋥亮,顯然不是第一次上陣了。
「你在屋裡待著,鎖好門。」
她雖然穿著舊毛衣和棉拖鞋,背影卻像個要去炸碉堡的戰士。
我看著她拉開屋門,緊接著傳來她那標誌性的潑辣罵聲,伴隨著鐵鍬拍在肉上的悶響,還有強哥刀豬一樣的嚎叫。
我端著碗,眼淚掉進魚湯裡。
鹹的。
我想起十歲那年,我發高燒,燒得人事不省。
也是這樣的冬天。
陳家沒錢,我爹和我哥早就不知所蹤。
秦芳揹著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衛生所跑。
她腳上的鞋跑掉了,襪子磨破了,血滲在雪地上,觸目驚心。
那時候,她也才二十一歲。
醫生說要交押金,她摸遍了口袋只有幾張毛票。
她二話不說,摘下脖子上最後一條金項鍊——那是她死去的媽留給她唯一的念想,也是陳家樂唯一沒能搶走的東西。
「大夫,救命。」
我好了以後,她指著我的鼻子罵了三天,說我是討債鬼,說那項鍊能換多少斤豬肉。
可那天晚上,我半夜醒來,看見她坐在床邊,藉著月光給我縫補破了洞的棉褲,眼角掛著淚。
外頭的打鬥聲停了。
秦芳提著鐵鍬進來,頭髮亂了,臉上多了一道紅痕,那是被指甲劃的。
她往地上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什麼東西,也敢來老孃門口撒野。」
她看了一眼我空了的碗,眉毛一挑:「喝完了?去,把碗洗了。
」
3
強哥被打跑了,但陳家樂真的回來了。
第二天傍晚,我和秦芳正在院子裡收衣服,一個黑影鬼鬼祟祟地從牆頭翻了進來。
「哎喲,摔死老子了。」
那人趴在地上哼哼唧唧。
我和秦芳對視一眼。
秦芳手裡的衣架子都沒放下,冷冷地看著地上那一坨爛泥。
陳家樂瘦脫了相,眼窩深陷,身上的皮夾克磨得全是口子。
他抬起頭,看見秦芳,那張蠟黃的臉上擠出一個討好的笑:
「媳婦兒......我回來了。」
秦芳沒說話,只是握著衣架的手在微微顫抖。
我以為她會哭,或者衝上去打他。
但她沒有。
她只是把手裡剛收下來的、帶著陽光味道的床單抖了抖,疊得整整齊齊,放進洗衣盆裡。
然後轉過身,指著大門:「滾。」
陳家樂從地上爬起來,死皮賴臉地往秦芳身上湊:「媳婦兒,我知道我錯了。我在外頭被人騙了,那幫孫子不是人啊......我這幾年做夢都想你。」
他伸出黑乎乎的手想去拉秦芳的袖子。
「啪!」
秦芳手裡的塑膠衣架狠狠抽在他手背上,瞬間起了一道紅稜子。
「陳家樂,我警告你,隔壁的小二黑上週剛被判流氓罪,你別動手動腳。」秦芳的聲音在發抖。
陳家樂捂著手,眼神閃爍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往後縮了縮。
他的眼神讓我噁心,像是一條毒蛇在打量一隻青蛙。
「喲,這就是小滿吧?長這麼大了。」陳家樂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長得倒是挺水靈,隨那個狐狸精媽。」
「閉上你的狗嘴!」秦芳一步跨到我面前,把他隔絕在外。
陳家樂也不裝了,一屁股坐在臺階上,掏出一根皺巴巴的煙點上。
「秦芳,你也別跟我裝清高。這房子是我爹留下的,這房子就是我的。我想住就住,想賣就賣。」
他吐了一口菸圈,眼神陰鷙:「再說了,我在外頭欠了錢,那幫人可不認人。我要是還不上一週後的利息,他們就要來收房。到時候,你和這丫頭片子,都得睡大街。」
秦芳的身體晃了晃。
這老宅子雖然破,但好歹是個窩。
要是沒了房子,我們倆女人,在這吃人的世道里,能去哪?
陳家樂見秦芳不說話,以為拿捏住了她,得意地笑了笑:
「不過嘛,也不是沒辦法。聽說現在城裡有些老闆,就喜歡小滿這種嫩的......」
「嘭!」
一個搪瓷盆飛了過去,正砸在陳家樂腦門上。
那是秦芳剛才裝衣服的盆。
「陳家樂,你還是個人嗎?她是你親妹妹!」秦芳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的鼻子,「你爹雖然混蛋,也沒賣過女兒!你簡直連畜生都不如!」
陳家樂被砸懵了,捂著額頭,血流了下來。
他眼裡的兇光畢露,猛地站起來,一腳踹翻了旁邊的水桶。
「少他媽跟老子提那個老不死的!要不是他,老子能落到今天這個地步?我告訴你們,要麼拿錢,要麼賣房,要麼......」
他陰測測地看了我一眼,轉身往正屋走去,像個強盜一樣踹開了門。
「老子今晚就住這兒了!我看誰敢趕我走!」
4
那一晚,秦芳把我和她反鎖在西邊的偏房裡。
她在門口頂了張桌子,又在枕頭底下壓了一把剪刀。
外屋傳來陳家樂翻箱倒櫃的聲音,那是他在找值錢的東西。
可是這個家,除了四面漏風的牆,連個傢俱都沒有。
秦芳抱著我,我們倆擠在一張窄小的單人床上。
她的身體冰涼,心跳卻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