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沐朝陽_第5章 我手裡還握着那把帶血的刀
我手裡還握著那把帶血的刀,渾身都在發抖,牙齒打顫,可是我的眼神死死地盯著他。
「你不是我哥。」
我一字一句地說,聲音沙啞。
「你是陳家的禍害,我是陳家的債。」
「今天,咱們就把賬平了。」
我舉著刀,再次向他走去。
那一刻,我不再是那個唯唯諾諾的陳小滿,我是秦芳帶出來的狼崽子。
「瘋了......都瘋了......」
陳家樂嚇破了膽,顧不上肩膀上的傷,連滾帶爬地往門口跑。
他撞翻了桌子,踢倒了椅子,像一條喪家之犬,狼狽地逃出了這個院子。
院子裡安靜了下來。
只有煤氣還在「嘶嘶」作響。
我手裡的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整個人虛脫地跪了下去。
「小滿......」
秦芳爬過來,一把抱住我。
她渾身都在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砸在我的臉上,燙得嚇人。
「傻丫頭......你刀人幹什麼......你要坐牢的......」
她一邊哭,一邊慌亂地用袖子擦我臉上的血,檢查我有沒有受傷。
「沒事......沒事......姐在這兒......」
我靠在她懷裡,聞著她身上熟悉的油煙味和血??味,突然笑了。
「姐,我不怕。」
「他沒死,我用了刀背。」
其實我用的是刀刃,只是我砍偏了。
但我不想讓她擔心。
秦芳愣了一下,隨即狠狠地掐了我一把,然後把我抱得更緊了,嚎啕大哭。
那是她這十年來,第一次哭得這麼放肆,這麼委屈。
哭聲在空蕩蕩的院子裡迴盪,像是要把這輩子的苦水都倒乾淨。
不知過了多久,煤氣罐的氣終於放完了,嘶嘶聲停了。
風吹散了院子裡的味道。
秦芳鬆開我,抹了一把臉,眼睛腫得像核桃。
她站起身,搖搖晃晃地走到門口,撿起那個房產證。
上面沾了血,那是陳家樂的血。
「房子還在。」她聲音沙啞,「家還在。」
她回頭看我,夕陽的餘暉灑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金邊。
雖然滿臉傷痕,雖然狼狽不堪,但她站在那裡,就像一棵燒不死的野草,紮根在廢墟上,開出了最倔強的花。
「陳小滿,起來。」
她衝我伸出手,那隻手粗糙、帶傷,卻是我這輩子抓過的最暖的東西。
「去把門修修,晚上給你煮麵吃。」
「臥倆雞蛋。」
「美得你,只有一個。」
「那就咱倆一人一半。」
我握住她的手,借力站了起來。
我們相視一笑,帶著一股子誰也打不倒的狠勁兒。
爛泥裡的兩朵花,只要根連在一起,就算是天塌下來,也能頂個窟窿出來。
至於那些爛賬,那些禍害。
只要我們活著,總有一天能清算乾淨。
這日子,還長著呢。
8
派出所的長椅很硬,涼氣順著褲縫往骨頭裡鑽。
做筆錄的女員警給了我一杯熱水,問我:「多大了?」
「十六。」
「下手挺狠啊。」她看了一眼我手裡還沒幹的血跡,「防衛過當,知道嗎?」
秦芳像只炸了毛的貓,把那張拍在桌子上的驗傷報告推回去。
「警察同志,那是我家男人,喝多了耍酒瘋,這是家務事。」
「再說了,是他先動的手,差點掐死我,孩子那是嚇壞了。」
陳家樂沒敢露面。
他身上揹著案底,怕被拘留,連夜就跑沒影了。
最後定性為家庭糾紛,互毆。
走出派出所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街上的路燈昏黃,把我們倆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兩個沒魂的鬼。
回到家,秦芳先去檢查了那個煤氣罐,確定閥門關死了,才一屁股坐在地上。
「過來。」她招手。
我走過去,她掀開我的衣服,看我撞在煤氣罐上的後背。
一大片淤青,紫得發黑。
「疼不疼?」她問。
「不疼。」
「裝。」
秦芳罵了一句,轉身去櫃子裡翻出那瓶見底的紅花油。
她的手很糙,掌心還有被陳家樂踩出來的血印子,搓在我的背上,火辣辣地疼。
我也看著她的脖子,那一圈青紫色的掐痕,在白生生的皮肉上格外刺眼。
「姐,你的脖子......」
「別看,醜死了。」秦芳把領子立起來,遮住那道痕跡。
那天早上,我們誰也沒睡。
秦芳煮了兩碗清湯麵,沒放雞蛋,因為家裡沒雞蛋了。
我們就蹲在門口,吸溜吸溜地吃麵。
「考不上大學,你就死定了。」秦芳喝完最後一口湯,惡狠狠地說,「你要是敢像陳家樂那個廢物一樣,我就把你腿打斷。」
我也發了狠:「我要是考不上,我就去南方打工,死也不回來了。」
那年夏天,知了叫得人心煩意亂。
我不出門,就在那個只有三條腿的桌子上死命刷題。
秦芳也不罵我費電了,甚至晚上還會給我扇扇子,趕蚊子。
分數出來那天,秦芳正在給鄰居家縫被套。
班主任把電話打到了小賣部,嗓門大得整條衚衕都能聽見:
「全市第三!陳小滿是全市第三!」
秦芳手裡的針扎進了肉裡,血珠子冒出來,她卻像是沒知覺一樣。
她扔下被套,跑到小賣部,抓著聽筒的手抖得像帕金森。
「真的?沒看錯?」
掛了電話,她回頭看我,眼圈紅了,嘴上卻還在逞強:
「考這麼遠,去京市?你是想甩開我啊?」
錄取通知書寄到的那天,秦芳拿著那個紅彤彤的信封,翻來覆去地看。
那上面燙金的大字,像是要把這破屋子照亮。
可到了晚上,我就聽見她在隔壁屋數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