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沐朝陽_第3章 嫂子
「嫂子。」我在黑暗裡小聲叫她。
「別叫我嫂子。」她聲音沙啞,「噁心。」
「姐。」我改口。
秦芳沉默了一會兒,手輕輕拍著我的後背,像哄小孩一樣。
「小滿,你也十六了。」
「嗯。」
「書讀得怎麼樣?」
「還行,年級前十。」
「嗯,比我強。」秦芳嘆了口氣,「我那時候要是好好讀書,也不會被你哥幾句花言巧語就騙得找不著北。」
「不過,我一個連爹媽是誰都不知道的棄兒,想讀書恐怕也沒條件。」
這是她第一次跟我提她的過去。
平日裡,她總是像個銅豌豆,蒸不熟煮不爛,永遠昂著頭罵人。
可今晚,她像個碎了的瓷娃娃。
「姐,要不咱們跑吧。」我抓著她的衣襟,「我有力氣,我可以去打工,咱們離開這兒。」
秦芳苦笑一聲:「跑?往哪跑?咱們沒錢,沒介紹信,出去就是盲流。」
她摸了摸我的頭:「再說了,憑什麼跑?這房子雖然破,但是咱們一磚一瓦守下來的。憑什麼那個王八蛋一回來,咱們就得騰地方?」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嚇人。
「這是我的家。」
外屋的聲音漸漸停了,傳來了震天響的呼嚕聲。
秦芳坐起來,藉著月光,從貼身的內衣口袋裡摸出一個布包。
層層開啟,裡面是一張存摺。
「這是我這些年攢的,一共三千塊錢。」她把存摺塞進我手裡,「原本是想留著給你上大學的。」
「姐?」
「明天一早,你拿著存摺,去學校找老師。住校也好,住老師家也好,別回來了。」
「那你呢?」我急了。
秦芳把剪刀抽出來,握在手裡,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寒光。
「我?我得跟這個王八蛋算算這十年的賬。」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股子悽豔。
「我這輩子,眼瞎過一次就夠了。」
「既然是爛賬,那就得有人來平。」
我死死抱住她的胳膊:「我不走!要死一起死!我就不信他敢刀人!」
「傻丫頭。」秦芳眼眶紅了,「你跟他不一樣,你還能讀書,還有未來。我不一樣,我......」
她支吾了半天,終歸是沒說出來。
「我不走!」我哭著喊出來,「你要是敢趕我走,我就死給你看!」
秦芳愣住了。
她看著我,像是不認識我了一樣。
半晌,她把剪刀塞回枕頭底下,狠狠戳了一下我的腦門。
「行,翅膀硬了,敢威脅我了。」
雖然在罵,但她的手卻緊緊握住了我的手。
那一夜,我們誰都沒睡。
隔壁的呼嚕聲像催命的鼓點,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5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院子裡就來了人。
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
為首的是昨天的強哥,身後跟著幾個流裡流氣的小混混,手裡拿著棍棒。
陳家樂頂著滿頭的包,一臉諂媚地站在旁邊。
「強哥,您看,這就是那宅子。雖然舊了點,但地段好啊,拆遷了肯定值錢!」
秦芳推開門,手裡提著那把菜刀,我抓著一根擀麵杖跟在她身後。
「喲,弟妹起得挺早啊。」強哥皮笑肉不笑地打量著秦芳,「昨兒個那鐵鍬舞得不錯,夠辣,哥哥喜歡。」
「少放屁。」秦芳冷著臉,「私闖民宅,信不信我報警?」
「報警?」強哥哈哈大笑,「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警察來了也得講理不是?陳家樂欠我八萬,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今兒個要麼還錢,要麼這房子歸我抵債!」
陳家樂躲在強哥身後喊:「秦芳,你別不知好歹!強哥願意收這破房子是給面子!趕緊把房產證拿出來!」
秦芳站在臺階上,風吹起她亂糟糟的頭髮。
她像一隻護崽的母雞,死死擋在我和屋門之間。
「房產證?早八百年就被老鼠啃了。」秦芳嗤笑。
「你放屁!我明明記得就在老櫃子裡!」陳家樂急了,想衝上來。
秦芳手裡的菜刀猛地一揮,砍在門框上,木屑橫飛。
「你敢上來一步試試?」
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勁兒,把陳家樂嚇退了半步。
強哥眯起眼睛,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
「看來弟妹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他一揮手,「兄弟們,給我搜!找不著房產證,就把這破房子給我拆了!」
那群混混一擁而上。
秦芳大叫一聲,舉著菜刀就衝了上去。
「嫂子!」
我尖叫著揮舞著擀麵杖衝過去,閉著眼睛亂打。
可我們就兩個女人,哪裡是一群壯漢的對手?
沒幾下,秦芳就被按在地上,菜刀被踢飛了。
我也被人揪著頭髮,狠狠甩了一巴掌,臉撞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火辣辣地疼。
「臭娘們,給臉不要臉。」強哥一腳踩在秦芳的手上,用力碾壓。
秦芳疼得慘叫,卻死死咬著牙不肯求饒,眼睛紅得像要滴血,死死盯著陳家樂。
「陳家樂!你不得好死!!」
陳家樂縮著脖子不敢看她,轉頭鑽進屋裡翻箱倒櫃。
片刻後,他拿著一個紅本子跑出來,一臉狂喜:「找著了!找著了!強哥,這是房產證!」
強哥鬆開腳,接過房產證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
「行,給你們半小時,收拾東西滾蛋。」
秦芳趴在地上,手顫抖著去抓那本證,卻只抓了一把灰土。
那是她守了十年,用青春和血淚熬住的家。
就這麼沒了。
陳家樂拿著強哥給的一沓錢,數得眉開眼笑,連看都沒看地上的秦芳一眼。
「小滿......」秦芳聲音微弱,「扶我起來。」
我爬過去,哭著把她扶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