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沐朝陽_第9章 秦芳笑了
秦芳笑了。
不是那種苦澀的笑,而是一種帶著疲憊的釋然。
「你不嫌棄,我嫌棄。」
她看著我,眼神平靜得很坦然:「跟你站在一起,我不舒服,小滿。」
「以前姐護著你,是因為咱倆都是爛泥裡的草,誰也不比誰高貴。那時候我能為你拼命,因為我知道除了我沒人管你。」
她頓了頓,把菸頭按滅在吃剩的魚骨頭上,發出滋的一聲。
「可現在你長成大樹了,長到天上去了。你談的是幾百萬的生意,聊的是法律條文。我呢?我只會刀魚。」
「咱倆......已經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
「我希望你好,真的。」
「說句也不知道算不算咒你的話,你要是病了,姐賣血也會給你治。」
「但我也想自己舒舒服服地過日子,不想踮著腳去夠你,太累了。」
我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我一直以為我是她的救贖,我想把她從泥潭裡拉出來,給她洗澡,給她穿漂亮衣服,讓她做回那個體面的女人。
但我忘了問她願不願意。
或者說,我那個所謂的「體面」,對她來說,其實是一種凌遲。
我把她架在火上烤,還要問她暖不暖和。
「別瞎想了。」秦芳給我倒了杯水,推到我面前,「我沒病,也沒苦衷。我就是累了,想過點踏實日子。」
我看著那杯水,水面上漂著一層薄薄的油花。
那是她生活的本色。
我終於明白,那條我也曾生活過的衚衕,那個充滿了煤煙味的家,早就被我拋在身後了。
而秦芳,她紮根在那裡。
我想把樹拔起來帶走,只會連根扯斷。
「姐。」我聲音顫抖,「那我還能為你做點什麼嗎?最後一件。」
秦芳看著我,眼神軟了下來。
「回家吧,別在這兒礙眼了。」
「讓我做一件事。」我死死盯著她,「做完我就走,再也不來打擾你。」
14
秦芳還是拗不過我。
第二天一早,趁著大剛去進貨,我問出了那個藏在她心底二十多年的秘密。
「我能不能幫你找爸媽?」
正在刷牙的秦芳動作停住了。
泡沫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在她那件洗得發黃的背心上。
她轉過身,漱口,用毛巾胡亂擦了把臉。
「找他們幹啥?早就死了吧。」她嘴硬,可手在抖。
我知道那是她的心結。
她跟我說過,她是被人拐出來的,只記得家門口有棵大槐樹,還有個叫她「妞妞」的媽。
「我有辦法。」我語氣篤定,「只要他們還活著,我就能找出來。」
秦芳沒說話,只是默默地從床底下的鐵皮盒子裡,翻出一塊破舊的小手帕。
裡面包著一個銀鐲子,小孩子戴的那種,黑黢黢的,上面刻著很難辨認的花紋。
「就剩這個了。」她把鐲子遞給我,像是在遞交自己的半條命,「那時候我四歲,被人抱走的時候手裡就攥著這個。」
我請了年假,帶著那個鐲子和秦芳的 DNA 樣本回了京市。
我不再是那個只會拿著菜刀拼命的小女孩,我是紅圈所的陳律師。
我找了私家偵探,聯絡了公安系統的師兄,甚至動用了客戶的關係網去查那個鐲子的工藝來源。
過程比我想象的還要難。
時間太久了,線索斷斷續續。
但我拿出了當年高考刷題的狠勁,還有為了那個家跟人搶菜葉的潑辣。
誰敢敷衍我,我就敢搬著卷宗堵誰的門。
一個月後,DNA 資料庫比對有了結果。
在隔壁省的一個小縣城,有一對老夫婦,二十年來一直在採血入庫,從沒斷過。
拿到鑑定報告的那天,我坐在寬大的辦公室裡,看著窗外繁華的 CBD,哭得像個傻子。
我買了最早的機票,轉大巴,再轉摩的,一路風塵僕僕地回到了那個充滿魚腥味的小鎮。
當我把那張薄薄的紙拍在秦芳面前時,她正在給一條草魚開膛破肚。
「找到了。」我喘著粗氣,「還在,都活著。」
秦芳手裡的刀掉在地上,差點砸了腳。
她沒看那張紙,而是看著我,眼神里全是慌亂,像個迷路的小女孩。
「真......真的?」
「真的!他們就在隔壁省,那鐲子是你媽找老銀匠打的,上面刻的是個『福』字。」
秦芳突然蹲在地上,抱著膝蓋,嚎啕大哭。
不是那種隱忍的啜泣,是撕心裂肺的嚎叫。
大剛嚇壞了,從屋裡跑出來:「咋了?誰欺負你了?」
他看見我,愣了一下,又看秦芳哭成那樣,大概明白了什麼,默默地站在一邊,點了根菸。
那天晚上,秦芳一直捏著那個鑑定報告,翻來覆去地看。
其實她看不懂上面的專業術語,但她認識那個結論。
「支援親子關係。」
她摸著那幾個字,手指都在顫。
「小滿。」她突然叫我,聲音很輕,「謝謝。」
這是這麼多年,她第一次跟我說這兩個字。
以前她給我做飯,給我縫衣服,那是姐姐對妹妹。
現在,是我把她缺失的那塊拼圖找回來了。
「姐。」我握住她的手,「下週二,他們過來。」
秦芳點了點頭,眼淚又掉下來。
我看出來了,她是高興,也是害怕。
但這一次,她不再是那個無根的浮萍了。
我也該退場了。
15
認親那天,小鎮的那個魚檔前圍滿了人。
秦芳難得沒穿那個皮圍裙,換了一身乾淨的碎花襯衫,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