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是個老流氓,我哥是個小流氓。
我是我爹外頭惹下的風流債,被他像拎小雞崽一樣拎回家,扔在沙發上就消失了。
半年後,我哥領回來一個燙著大波浪、塗著紅嘴唇的女人,說是給我找的嫂子,然後他也消失了。
家裡就剩下了我和秦芳。
秦芳指著我的鼻子罵:「陳家沒一個好東西,你也是個禍害。」
罵完,她給我煮了一碗臥了倆雞蛋的面。
我們在這個爛泥一樣的家裡,互相扶持,像兩棵倔強的野草。
直到那一天,消失的男人回來了,不僅要賣房,還要賣我。
秦芳拎著菜刀站在門口,笑得淒厲:
「動她一下試試?」
1
秦芳正在刀魚。
她手裡的刀極快,「咚」的一聲悶響,那條在案板上活蹦亂跳的草魚就沒了動靜。
魚血濺在她洗得發白的碎花圍裙上,像開了幾朵暗紅的小花。
她沒抬頭,聲音冷得像這案板上的魚腥味:
「陳小滿,你要是再敢盯著那魚眼珠子看,我就把它摳出來塞你嘴裡。」
我嚇得一哆嗦,趕緊收回視線,縮著脖子繼續剝蒜。
「嫂子,我餓。」
「餓死你算了。」
秦芳嘴上罵罵咧咧,手底下的動作卻沒停。
刮鱗、去腮、開膛破肚,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股子狠勁兒,彷彿刀的不是魚,是陳家那兩個刀千刀的男人。
我叫陳小滿,陳家多餘的那一口氣。
我爹陳大發,是個遠近聞名的老混子,年輕時靠著一股子狠勁兒在菜市場收保護費。
後來老了,沒人怕他了,他就開始去外頭坑蒙拐騙。
七歲那年,他突然回來,懷裡夾著像個破布娃娃一樣的我。
他把我往沙發上一扔,對著空氣罵了一句:「媽的,賠錢貨。」
然後轉頭就走,這一走就是十年,連個屁都沒留下。
家裡當時只剩我那個同父異母的哥哥,陳家樂。
他看了我一眼,嗤笑一聲:「行,當個貓養著吧。」
半年後,陳家樂帶回了秦芳。
那天秦芳穿著一件紅得扎眼的風衣,燙著那個年代最時髦的大波浪,嘴唇紅得像剛喝了血。
陳家樂說:「這是你嫂子,以後好好伺候她。」
說完這句話的第二天,陳家樂捲走了秦芳所有的嫁妝和首飾,也消失了。
破敗的陳家老宅,就剩下了九歲的我和二十歲的秦芳。
一個私生女,一個剛進門就守寡的新媳婦。
街坊鄰居都等著看笑話,賭秦芳什麼時候把我也捲鋪蓋扔出去,然後改嫁。
這賭局一開就是十年。
秦芳沒改嫁,我也沒被扔出去。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是餓死鬼投胎啊?」
一大碗奶白色的魚湯重重地墩在我面前,湯麵上飄著翠綠的蔥花,底下臥著兩條白嫩的魚肉,那是魚身上最活泛的蒜瓣肉。
秦芳自己碗裡,只有魚頭和魚尾巴。
她一邊罵,一邊把唯一的那個荷包蛋夾給我。
「陳家這就是個狼窩,老的是狼,小的是狽,生出你這麼個只會吃的豬。」
我吸溜著麵條,熱氣燻得眼睛發酸。
「嫂子,你也吃。」
「吃個屁,看著你這災星樣就飽了。」秦芳翻了個白眼,夾起魚頭狠狠咬了一口,像是要把陳家樂的頭蓋骨嚼碎。
「你說那兩個王八蛋到底去哪了?要是還活著,就把老孃的東西還了。要是死外頭了,好歹託個夢,我也給他們燒點紙下輩子投胎做屎殼郎。
」
我低頭喝湯,小聲說:「禍害遺千年,他們死不了。」
秦芳動作一頓,忽然笑了。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拍門聲。
「砰砰砰!」
拳頭砸在老木門上的聲音,震得房樑上的灰塵都在往下掉。
秦芳臉上的笑瞬間消失了。
她放下筷子,那雙總是帶著三分嘲諷七分疲憊的眼睛裡,瞬間聚起了寒光。
「誰啊?奔喪呢?」她衝著門口喊了一嗓子。
外頭傳來一個公鴨嗓,帶著流裡流氣的笑意:
「弟妹,是我啊,你強哥。家樂回來了,就在衚衕口呢,讓你趕緊拿錢去贖人!」
2
秦芳沒動,坐在那兒穩得像尊菩薩。
只是捏著筷子的指節泛了白。
「贖人?」她冷笑一聲,聲音穿過院子,扎進門外人的耳朵裡,「陳家樂死在外頭那是為民除害,我去贖他?我瘋了還是他傻了?」
門外的強哥顯然沒料到秦芳這麼硬氣,愣了一下,隨即罵道:
「秦芳,你別給臉不要臉!家樂欠了賭坊八萬塊錢,人家扣著人不放。那是你男人,你不救誰救?」
八萬。
在九零年代末的這片老城區,八萬塊錢能買兩條人命,還能替你蹲五年牢。
我嚇得手裡的筷子都掉了,湯汁濺了一桌子。
秦芳卻慢條斯理地夾起一塊魚排,放進嘴裡細細地剔著刺。
「我男人?」她吐出一根魚刺,「我男人不是早死糞坑裡,現在腎小球都得被蛆拱了。現在詐屍回來要錢?」
「告訴陳家樂,要錢沒有,要命有一條,讓他趕緊死,死了我給他收屍,火葬的時候老孃給他燒 98 的油!」
門外安靜了幾秒,接著是一陣汙言穢語的咒罵和踹門聲。
老舊的木門搖搖欲墜,插銷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我嚇得渾身發抖,下意識地站起來想去頂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