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沐朝陽_第7章 鄰居大嬸端着尿盆出來
鄰居大嬸端著尿盆出來,看見我愣了一下。
「喲,這是小滿?大學生回來了?」
那種眼神,帶著探究,帶著豔羨,也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疏離。
推開那扇斑駁的木門,院子裡堆滿了廢紙殼和塑膠瓶。
秦芳正坐在一個小馬紮上,跟一個賣煤球的男人吵架。
「五毛?你怎麼不去搶!上個月還是四毛五!」
她穿著一件男式的大背心,胳膊上全是黑灰,頭髮隨便挽了個髻,插著一根筷子。
那件紅大衣,連個影子都沒見著。
「姐。」我喊了一聲。
秦芳猛地回頭。
看見我的那一瞬間,她眼裡閃過一絲驚喜,緊接著卻是慌亂。
她下意識地站起來,兩隻全是煤灰的手在圍裙上胡亂擦著,又覺得擦不乾淨,只好背在身後。
「你怎麼回來了?也不說一聲。」
她侷促地站在那兒,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那種生分,像一根刺,扎得我心口疼。
「我想你了,就回來了。」我走過去想抱她。
她往後躲了躲:「別,髒。」
我強行拉著她去了城裡。
我想帶她吃西餐,吃牛排。
在那個裝修豪華的餐廳裡,秦芳手腳都沒處放。
她說話聲音很大:「這肉怎麼還要帶血絲的?熟了嗎?這麼貴一小塊,夠塞牙縫嗎?」
周圍的人投來鄙夷的目光。
我臉上一熱,小聲說:「姐,小點聲。」
秦芳愣了一下,臉漲得通紅,那種紅透過黝黑的皮膚透出來,那是羞恥。
她低下頭,不再說話,只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切著那塊她覺得難吃的肉。
逛商場的時候,我想給她買雙鞋。
我和導購用普通話交流,談笑風生。
秦芳縮在我身後,像個沒見過世面的保姆,手裡提著我給她買的各種袋子,眼神里全是惶恐。
晚上回到家,躺在那張窄小的床上。
我興奮地跟她規劃未來:「姐,等我畢業了,進了律所,一個月能掙好幾千。我就把你接去大城市,咱們買個大房子。」
黑暗裡,秦芳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她睡著了。
「我去幹嘛?」她突然開口,聲音悶悶的,「你缺個洗衣做飯的保姆?」
「姐你說什麼呢!你是我姐!」我急了。
秦芳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睡吧,明兒我還得起早去進貨。」
半夜,我聽見她在嘆氣。
一聲接著一聲,壓抑在喉嚨裡。
那次回家,我只待了三天。
我是逃跑似的回了學校。
我突然發現,我在那個家裡待不住了。
那個曾經我們相依為命的窩,現在讓我覺得窒息。
我和秦芳之間,隔著的不僅僅是一千公里。
而是兩個世界的時差。
回校後,我們的電話從一週一次,變成了一個月一次。
我開始害怕打電話。
害怕那頭的沉默,害怕那頭的客氣,害怕聽到她小心翼翼地問我:「錢夠花嗎?」
11
大四畢業,我如願進了一家知名紅圈所。
我處理著幾百萬的案子,對著厚厚的卷宗指點江山。
我成了真正的「陳律師」。
拿到第一個月工資,我給秦芳買了個手機,寄了回去。
我想,有了手機,聯絡就方便了。
可那個號碼,永遠是關機。
偶爾打通了,也是匆匆幾句:「忙著呢,掛了。」
連續兩個月,我徹底聯絡不上她了。
我給鄰居大嬸打電話。
大嬸支支吾吾的:「你嫂子......哎呀,這事兒我也說不清楚,你要不回來看看吧。」
那一瞬間,我腦子裡轟的一聲。
無數個爛俗的電視劇橋段湧了上來。
陳家樂回來報復了?
她疏遠我,是因為得了絕症?
她在那個爛泥坑裡,什麼事都可能發生。
下午的案情分析會上,合夥人正在講 PPT。
我坐在下面,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陳小滿,你來說說這個條款。」合夥人點我的名。
我猛地站起來,椅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對不起,我要請假。」
「現在?」合夥人皺眉。
「對,現在!」
「我要回家救命!」
我不顧一屋子人驚愕的目光,抓起包就衝了出去。
飛機轉火車,火車轉大巴。
我瘋了一樣往回趕。
這幾年,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拼命,都是為了能把她拉出那個泥潭。
如果她沒了,我做這一切還有什麼意義?
站在老宅門口的時候,我腿都軟了。
大門上掛著一把生鏽的大鎖,院牆裡的雜草長得比人還高,顯然很久沒人住了。
那恐懼到了頂點,反而讓我冷靜下來。
我敲開了鄰居大嬸的門。
大嬸看見我,嘆了口氣:「小滿啊,你嫂子搬走了。」
「搬哪去了?她是不是病了?」我死死抓著大嬸的手。
「沒病。」大嬸抽出手,眼神有點躲閃,「她是......跟個男的走了。」
「不可能!」我尖叫,「她是不是病了!她是不是怕拖累我?是不是故意躲起來?」
大嬸看傻子一樣看著我:「真沒病,那男的是賣魚的,對她挺好。她把房子租出去了,不想讓你知道。」
我不信。
秦芳那麼傲的人,怎麼可能看得上賣魚的?
她一定是有苦衷。
一定是得了絕症,怕花我的錢,才編出這種瞎話。
我要找到她。
就算是把這個城市翻個底朝天,我也要找到她。
12
我在城南的農貿市場找到了秦芳。
那裡是全城最髒最亂的地方,地上全是黑乎乎的汙水,空氣裡瀰漫著腥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