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囡不哭

我是個代哭師，專為別人哭喪。

清明前夕，我接到了一筆鉅額訂單。

原以為又是哪家遷居國外的人家，要僱人來祭拜哭墳。

可來到指定地點我才發現。

這是我死了二十年的外婆的墓地。

而這二十年來，我從不曾來過這裡。

只因為。

面對外婆的墓碑，我一滴眼淚都哭不出來。

1

午夜十二點。

西山公墓。

霧氣像濡溼的灰紗，纏繞著每一塊墓碑。

我一個人提著黑色的專業道具箱，沿著溼滑的石階向上走。

鞋底「噠噠」的聲音在半夜的墓地裡，莫名纏上了一層詭異的氛圍。

我面無表情地朝裡走，心裡卻吐槽著下單人。

僱人哭墳倒是沒什麼。

可偏偏要求一定要在半夜來哭。

這就過分了。

誰家好人半夜來哭墳祭拜的?

算了......

我也不是啥好人。

人家給的錢也多，半夜就半夜吧。

我默默尋找著目標:D 區 09 號。

當手電的光圈終於鎖定了那塊墓碑，我整個人狠狠一怔，愣在了原地。

墓碑上明晃晃的字刺痛我雙眼。

慈母蘇玉蘭之墓。

立碑人:女蘇梅，外孫女魏泱泱。

我從沒想過會以這樣的方式來到外婆的墓地。

這個我逃避了二十年的地方。

兜兜轉轉......還是來了。

2

我對著墓碑默了一瞬，垂下了眼瞼。

那些我壓抑了二十年的記憶。

在此刻，正汩汩冒著泡。

心底的漣漪一層又一層。

不知不覺間，額頭上已經沁出了一層汗。

我深吸了一口氣，慢慢挪到了墓碑跟前。

「外婆，我來看你了。」

雖然......是有人付錢請我來的。

我沉默著把需要用到的道具一一擺放出來。

香爐、貢品、黃紙、元寶、蠟燭。

一應俱全。

這是一個專業的代哭師最基本的職業素養。

我擺得一絲不苟。

表情是近乎虔誠的肅穆。

「外婆，對不住啊，泱泱這是第一次來看你。」

「你會不會怪我呀?」

回應我的，除了風吹過留下的樹葉沙沙聲。

再沒有別的聲音。

我坐在墓碑旁的空地上，抬手摩挲了幾下外婆的照片。

微微彎起的眉眼，淺淺笑意漾在她嘴邊。

連眼角的細紋都是記憶中的溫柔模樣。

不得不說。

媽媽選的這張遺照確實很好。

我拿出溼巾細細擦著上面的灰塵。

隨後將身體慢慢靠在了墓碑上。

就好像小時候無數次靠進外婆的懷裡那樣。

只可惜，再沒有了從前的溫暖。

四月裡的夜晚很冷。

讓我想起這二十年來每一個孤獨的夜。

「外婆，你不在了以後，泱泱很孤單。」

「沒有人抱我，沒有人會哄我睡覺，也沒有人在乎我過得好不好。」

「我好像壞掉了。」

「感覺不到任何情緒。」

「悲傷的，快樂的，什麼都沒有。」

「就像所有人、所有事都與我無關，我哭不出來，也笑不出來。」

「所以，泱泱不敢來看你，我怕我哭不出來，會讓你誤會、讓你難過。」

我呆呆地望著頭頂的夜空。

想起過去二十年裡的一幕幕。

外婆死的時候，我就沒有哭。

媽媽在葬禮時哭得撕心裂肺，我卻只覺得聒噪。

中學的時候，有過一部很火的悽美愛情電影。

那時候進影院的人，沒有一個不是哭著出來的。

只有我。

面無表情，毫無感覺。

還記得那時候同桌問我,「泱泱，這麼感人的故事，你怎麼不哭?」

是啊。

我也想知道。

我為什麼不哭?

後來,「冷血小怪物」這個外號就落在了我頭上。

傳得人盡皆知。

我無意識地蜷了蜷手指，呢喃出聲。

「外婆，我其實很想你的。」

「真的。」

3

我出生在一個單親家庭裡。

媽媽要上班，並沒有多少精力照顧我。

是外婆，從小把我拉扯大，日日夜夜地守著我、照顧我。

從穿衣吃飯的小事，到生病住院的大事。

每一次都是外婆在裡裡外外地操勞。

因為家庭的不完整。

她盡其所能地對我傾注了所有的愛。

她不會、也不捨得讓我受一點點委屈。

若問我童年裡最重要的人是誰。

那一定就是外婆。

可七歲那年，我的童年世界突然崩塌了——

外婆死了。

死在冰冷的湖水裡。

她被拖上來的時候雙眼緊閉，渾身溼噠噠的，頭髮散亂地貼在臉上。

一動不動。

而我。

那時候蜷在媽媽的懷裡，也是一樣的無動於衷。

只是一個勁兒地盯著外婆的屍??看。

我緊緊咬著牙，想到那個午後。

明明是豔陽高懸的晴天，我卻只覺得渾身發冷。

我用力甩了甩頭。

把這些可怕的記憶甩出腦袋。

掏出打火機，準備開始正式祭拜。

兩根蠟燭。

三支香。

我認認真真地跪到地上，給外婆叩了三個響頭。

火光在霧氣裡搖曳，把外婆的照片映得忽明忽暗。

黃紙在火焰裡捲曲、焦黑，化為灰燼。

眼睛因為火焰的熱度，微微有些發酸發脹。

生理性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但這還不夠。

我無奈嘆了一口氣，掏出風油精。

一股刺鼻的氣味立刻衝上來。

逼得我眼眶瞬間泛起酸澀。

大顆大顆的眼淚終於湧了出來，順著臉頰滑落。

我努力扯出一個微笑,「外婆，您看。」

「做代哭師，我還是很專業的，對吧?」

我可是觀察了別人很久，學了很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