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囡不哭_第3章 可我才七歲
可我才七歲,還那麼小,落水只是個意外。
誰也不想。
可正是因為如此,才讓她更加地無力。
她不知道要去怪誰,更不知道要如何面對我。
而面對同樣處境的人。
又何止她一個?
我也是一樣的啊。
我每天每天都沉溺在那一天的夢魘裡。
「不怕」「不哭」。
明明是安慰的話語,但隨著外婆的離世卻成了我最重的枷鎖。
這一鎖,就是整整二十年。
我還在哭嚎著,嘴裡含混不清地咕噥著。
「你騙我......」
「你騙我......」
「你明明說的馬上就沒事了......」
「可一回頭你就不見了......」
「哇——」
「你不見了!」
「媽媽也不要我了!」
「你就那麼躺在那兒......那麼多人喊你,你都沒答應......」
我渾身劇烈地顫抖,大口喘著氣,像離了水的魚。
「我沒哭了,外婆......你讓我別怕,讓我別哭,我就沒再哭了......」
「我把害怕都藏起來了......可你也沒再回來。」
我哭到彎了腰,蜷縮地蹲在地上,把頭深深埋進膝蓋。
哭得幾乎要背過氣去。
一隻冰涼卻溫柔的手,虛虛地落在了我的發頂。
雖然感覺不到實質的觸碰。
但一股奇異的、令人安心的暖意,緩緩滲透進來。
外婆的聲音就在耳邊,帶著無盡的憐惜。
「傻囡囡......」
「外婆怎麼會丟下你。」
「外婆只是......累了,睡了一會兒。」
「你看,外婆現在不是回來了嗎?」
「不哭了啊。」
「外婆心疼的呀。」
我哭得打起嗝來。
下意識地像小時候那樣,朝著那團虛影,瑟縮著靠了過去。
外婆張開手臂,輕輕把我攏住。
月光下,她的魂魄泛著淡淡的、柔和的光暈。
明明只是光影。
可我蜷縮在她懷裡。
那凍僵了二十年的四肢百骸,冰封了二十年的心。
彷彿真的感受到了一絲久違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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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哭到沒了力氣。
只剩一下一下的抽噎。
發抖的身體慢慢平緩下來,我虛脫地靠在了墓碑上。
外婆湊到我跟前,依然是柔柔地笑。
「乖囡,外婆知道你過得苦,可你不要為難自己呀。」
「你這樣,外婆怎麼放心的下?」
我很想說我沒事,我不想讓外婆死了都還要為我操心。
可那六千多個日日夜夜的煎熬。
讓我怎麼也無法說出口。
「外婆......」
我聲音啞得厲害。
「其實,我知道這樣不好,我嘗試過的。」
「我真的......試過去修好自己。」
外婆輕輕「嗯」了一聲,也不催我,只靜靜地等我往下說。
可我卻有點說不下去了。
那些學校裡的嘲諷、公司裡的排擠。
到了如今,說了又有什麼意義呢?
只會讓外婆更擔心。
還記得初中的時候,正是人這一輩子最叛逆的時候。
班級裡開始拉幫結派。
學習好、家境好、長得也好的人,會有人喜歡,自然也會有人嫉妒。
而我在校霸陰陽班長的時候,學著別人笑。
又在班長的跟班貶低校霸的時候,也學著別人露出鄙夷。
結果可想而知。
我成了牆頭草的代名詞。
沒有人願意跟我說話。
可我明明,只是想要學著做出「正確」的反應而已。
到了工作的時候就更難了。
成年人的世界裡,嘴上一套,心裡一套。
表面對你笑的人,往往就是捅你最狠的人。
我閉上眼睛,那些畫面不受控制地湧上來。
辛苦了兩個月,熬了好幾個大夜做的企劃案。
被同事搶去了功勞。
我知道這個情況是應該要憤怒的。
可我不知道怎麼表現。
最後也只能乾巴巴地說了句「這是我做的」。
對方笑眯眯地倒打一耙,說這明明是整組人一起構想的方案。
是因為我冷漠、不合群,沒有團隊精神。
才會自己一個人悶頭做。
我被邊緣化,被排擠,最後被最佳化掉。
走的時候,連個送的人都沒有。
那時候我才意識到,光是學別人是沒有用的。
我開始去看心理醫生。
「外婆,我有去醫院的,那個醫生很有耐心。」
「他不會像看怪物一樣的看我。」
「他給我做了很多測試,最後告訴我......」
「這是創傷後應激障礙,伴發情感解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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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頓了一下,看向外婆。
我不確定她會怎麼想,畢竟在老一輩的認知裡。
這其實就是精神病。
是怪胎。
但外婆沒有露出厭惡或者不喜的表情。
她只是靜靜地望著我。
那眼神里含了一汪清泉,讓我糊成一團的腦袋清爽了不少。
我深吸了一口氣,繼續開口。
「醫生說我的情感系統出了問題,它短路了,斷開了,所以感知不到。」
「他說,我可以試著接觸一些能引發強烈情緒的場景,刺激一下。」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比哭還難看。
「我信了。」
「我試了。」
「我存了滿滿一硬碟的電影,恐怖片,虐戀片,悲劇史詩......所有據說能讓人哭暈在電影院的,我全看了。」
「沒有用。」
「那些生離死別,在我眼裡就是畫面和聲音。」
「我知道主角該難過,可我心裡一點波瀾都沒有。」
外婆輕輕嘆了口氣。
她又靠近了我一些,我習慣性地在她??口的位置蹭了蹭。
哪怕,那裡什麼都沒有。
「直到有一次,我親眼目睹了一場車禍。
」
「那輛車被撞得翻滾了好幾圈,人被拖出來的時候,已經斷氣了。」
「那麼多血,還有周圍人的唏噓。」
「外婆你知道嗎?那一刻我一下就想起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