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囡不哭_第2章 什麼樣的情況應該哭
什麼樣的情況應該哭，怎麼哭才能讓別人覺得你是真的難過。
我是真的很努力在學的。
4
紙錢燒完了。
火焰漸漸小了下去。
直到最後一點火星在灰燼裡熄滅，黑暗重新籠罩下來。
我跪在原地，回憶的閥門也重新閉合。
哭完了。
也祭拜完了。
訂單已完成，我應該要走了。
可就在我起身收拾道具的時候。
一聲輕嘆。
毫無預兆地在耳邊響起。
「泱泱啊，我的乖囡，你怎麼就把自己逼成這樣了啊?」
這樣溫柔的語氣。
這樣熟悉的、蒼老又溫和的聲音。
我猛地轉頭。
手電筒的光柱掃過去。
「外......外婆?!」
5
冷白的強光下。
外婆就坐在墓碑上。
身影是半透明的，在霧氣裡若隱若現。
她穿的還是那件我最熟悉的藍布格子襯衫。
銀白的髮絲梳得整整齊齊，在腦後挽成一個髻。
眉眼清晰。
笑容溫暖。
和照片上一模一樣。
她就那樣看著我。
眼神里的心疼，幾乎要溢位來。
「外婆......」
我忍不住又喊了一聲。
聲音飄在風裡，抖得像篩糠。
手電筒從手中脫落,「哐啷」一聲滾落在腳邊。
光柱隨之晃動，晃花了我的眼。
可那佝僂的半透明身影卻是那樣真實。
她就在那裡。
像記憶裡那樣。
對我揚起了唇角，伸開了雙臂。
「乖囡，外婆也很想你啊。」
她輕輕柔柔的一句「想你」,讓我的心狠狠一揪。
「外婆，外婆!真的是你!」
我踉蹌著往前幾步，直直向她衝了過去。
卻撲了個空。
「傻孩子，外婆現在這個樣子，你是碰不到的呀。」
她抬手，在我頭上輕輕拂過。
就像一陣和煦柔軟的風吹過我髮間。
她眼神里的心疼濃得化不開。
「外婆的乖囡，這些年，委屈了吧?」
「是不是因為當初那件事啊?乖囡啊，那不是你的錯啊。」
「乖啊，外婆心疼你。」
「乖囡」——
已經有二十年沒有人這麼喊過我了。
這兩個字。
就像燒紅的針，猛地扎進我凍了二十年的心臟。
眼眶一瞬間酸脹起來。
我死死抿著唇，想把委屈吞回肚子裡。
可是......
「哇——!外婆.......」
我身體抑制不住地開始顫抖。
這一刻，眼淚洶湧而出，不斷地往外流。
這是二十年來的第一次。
我能不靠任何外力幫助，大聲地嚎哭。
哭聲響徹在整個墓園裡。
眼淚、鼻涕糊了我一臉，看起來要多狼狽就有多狼狽。
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語無倫次。
外婆飄近了些，虛影籠罩著我。
她是想抱我的。
手臂卻一次次穿過我的身體。
小老太太急得團團轉，手腳都不知道要怎麼放，聲音也跟著發顫。
「泱泱啊，泱泱......外婆在，外婆在這兒呢......乖啊......」
她越哄，我哭得越兇。
積壓了二十年的委屈、恐懼、自我厭惡。
在此刻找到了唯一的出口。
一片水光模糊中。
外婆若隱若現的身影和記憶裡那個最讓我害怕的畫面開始重疊。
把我拉回了七歲那年。
那個豔陽高照的午後。
6
那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週末。
外婆帶著我去公園散步。
那個公園有個特別大的人工湖，陽光灑在上面，波光粼粼。
就像水面上附著一顆顆寶石。
亮晶晶的，好看得不得了。
每次去我都會忍不住靠近。
而就在那一天，意外發生了。
我掉進了湖裡。
冰冷刺骨的湖水瞬間淹沒了我。
手腳被凍得發麻，使不上力氣。
我胡亂地撲騰，只濺起更多水花，身體卻更快地往下沉。
水灌進鼻子，灌進嘴巴，又腥又澀。
我要死了。
這個認知讓我無比慌亂，我開始不顧一切地向岸邊的方向亂抓。
一片混亂的畫面裡。
我隱約看見一個人影朝我靠近。
是外婆。
她連外套都沒脫，就那麼不管不顧地跳了下來。
平日裡連爬個樓梯都要歇一歇的人。
在那一刻，卻好像生出了無窮的力氣，拼命朝我游過來。
她的頭髮散開了，臉色蒼白。
但她的眼睛緊緊盯著我。
「泱泱!抓住外婆!別怕!」
我抓住了她的胳膊，求生的本能還在讓我撲稜著。
「外婆......救命......」
「不怕!泱泱不哭!外婆在!馬上就沒事了!」
她一隻手死死摟著我，另一隻手拼命划水。
聲音斷斷續續，卻異常堅定。
我在她懷裡慢慢安靜下來。
任由她拖著我。
可我分明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在發抖。
划水的動作也越來越慢。
外婆快劃不動了。
但那一句句的「沒事了」「泱泱別怕」「泱泱不哭」始終縈繞在耳邊。
是在安慰我，也是在給她自己打氣。
可是後來呢?
我被岸上的人七手八腳地拽了上去。
一回頭，外婆卻不見了。
我哆嗦著身子，被聞訊趕來的媽媽緊緊摟在懷裡。
她心肝寶貝地哄著我，一下一下拍著我的脊背。
直到外婆也被拖上了岸。
媽媽的聲音一下頓住了。
外婆就躺在冰冷的地上，生息全無。
任別人怎麼按她的??口，怎麼喊她，她都不動。
她就這樣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再也不會看我。
再也不會叫我「乖囡」。
7
自那之後，一切都變了。
媽媽變了，變得對我若即若離。
那眼神里的糾結與複雜，讓我不敢直視。
我知道她是怪我的。
是我頑皮，害死了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