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囡不哭_第6章 我坐到沙發角落

我坐到沙發角落, 抱膝看著媽媽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

陽光透過蒙塵的玻璃窗照進來。

給她周身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煎蛋的「滋滋」聲傳來。

帶著人間煙火特有的溫度。

一種久違的、陌生到讓我幾乎戰慄的情緒。

像初春解凍的溪流, 開始蜿蜒滲入我乾涸龜裂了二十年的心田。

是安寧。

是恬靜。

早餐很快端上桌。

是我愛吃的拌麵加煎蛋。

媽媽明明一直都記得我的喜好。

只有我, 把自己關在自己的世界裡。

不去看，不去聽。

也不回應。

才把媽媽越推越遠。

我們面對面坐在小小的餐桌旁, 沉默地吃著。

媽媽幾次停下筷子。

偷偷看我, 嘴唇翕動著。

卻什麼也沒問出口。

「媽,」我輕輕地喊了一聲, 「我好像......已經沒事了。」

媽媽捏著筷子, 怔怔地看我。

「真的?」

那小心翼翼的語氣讓我心底又泛起一絲暖意。

我感受到了。

媽媽的那份擔憂。

我揚起唇角，重重地點頭。

「這是外婆留給我的禮物。」

「她......把我修好了。」

媽媽的眼眶瞬間紅了,「那就好, 那就好......」

「我的泱泱，沒事了就好。」

15

那天之後，我搬回了家。

生活像一條淤塞已久的河道，開始嘗試重新流動。

我和媽媽都在小心地適應著彼此。

適應著這遲來了二十年的親密。

手機裡收到了來自午夜代哭訂單的評價推送。

是五星好評。

點進評論頁面, 一行祝福的話語讓我呼吸一滯——

「乖囡啊~能再見一見你，外婆很開心，你也要開心啊，外婆永遠都愛你。」

手機滑落, 在地上摔出「咚」的一聲。

所以，那個午夜訂單。

根本就是外婆她自己下的。

是外婆，看不得我逃避了二十年, 甚至要逃避一輩子。

她不得不用這種方式，把我「叫」回了她的墓前!

我猛地捂住嘴, 壓抑不住地哽咽出聲。

「外婆......對不起對不起......」

「外婆, 謝謝你。」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砸在手機螢幕上。

模糊了那行溫暖的祝福。

卻把我的心燙得滾熱。

16

我試著重新「學習」如何生活。

用真實的感受，而不是觀察和模仿。

晨跑時, 肺葉擴張帶來的微痛和清冽空氣灌入身體的舒暢。

每一寸陽光都帶著恰好的溫度。

看到路邊小貓打架時, 嘴角會不由自主地上揚。

聽到悲傷的故事, 心頭會有沉甸甸的惋惜。

每一種感覺都新鮮而陌生。

讓我時而無措, 時而暗自欣喜。

我甚至能更好地完成「代哭師」的工作了——

因為外婆給予我的「禮物」——

那份「共感」的能力。

她讓我更真切地感受到了人們的想法和情緒。

甚至, 我都能感知到那些逝者的遺憾。

有的是一句沒能來得及說出口的話。

有的是一個未了的心願。

那些遺憾是他們的執念, 也是活著的人的救贖。

我曾親眼看見一個失了妻子的男人。

就因為我代為轉達的一句——

「老公, 我愛你十八歲張揚的模樣，也愛你三十歲沉穩內斂的模樣, 獨獨不愛你現在頹廢的樣子。」

這個男人在我面前失聲痛哭。

而又在兩個月後的某一天，給我送了一束花。

彼時的他已經沒了頹喪。

西裝筆挺，身姿挺拔。

他說:「魏小姐，謝謝你。」

在那一刻，我突然就理解了外婆的那句「要好好的，有話要說出來呀」

。

原來一句話的力量, 真的可以那麼強大。

它能讓瀕臨絕望的人，重新燃起鬥志。

它能讓徘徊掙扎的人，重新找到方向。

就像我和媽媽相互冷落的二十年。

如果我們能早一些對彼此說說自己的想法。

是不是就會完全不一樣。

好在，現在也不晚。

我?舒了一口氣, 迎著微風踏上回家的路。

未來或許還會有坎坷。

但我知道，就算前路仍有風雨不斷。

我不會再是一個人。

我有媽媽在身邊。

更有外婆在天上看著我、鼓勵我。

她用最後的禮物, 為我修好了感知世界的橋樑。

而媽媽。

正用她遲來卻無比堅定的雙臂，為我重新構築一個港灣。

此生路漫漫。

有愛可遠行。

我終於能帶著真實的悲喜，踏上屬於我的未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