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囡不哭_第4章 我抬手

」

我抬手，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

「這裡，好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很輕，但感覺到了。」

「所以，我去應聘了『代哭師』。」

「我想，葬禮，總該是情緒最濃的地方吧?」

「我把自己泡在裡面，總會......泡出點感覺吧?」

我的語速快了起來。

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急切。

「我開始沒命地接單，最多的一天，跑了七場。」

「從殯儀館跟到火葬場，再從火葬場跟到墓地。」

「我用盡方法，哭得比真孝子還傷心。」

「我成了這行裡有名的『金牌代哭』,價格越來越高。」

「他們都誇我『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我停住了，喉嚨哽得發疼。

「可是外婆......」

「沒有用。」

「一場葬禮結束，擦乾眼淚，領了錢，我心裡還是空的。」

「那些哭聲，那些眼淚，都是別人的。」

說到這裡，身體裡有一股更深的疲憊和絕望漫上來。

「然後......我媽知道了。」

「我不知道她怎麼知道的，也許是誰在哪個葬禮上看見了我，告訴了她。」

「那一天她跟我大吵了一架。」

「那是外婆你走後，她第一次跟我說那麼多話。」

「但好可惜，沒有一句是我愛聽的。」

我閉了閉眼，那一天的場景就出現在眼前。

好像那一切就發生在昨天一樣。

我永遠都忘不掉。

那天媽媽的眼神，帶著失望和怨恨。

表情甚至說的上猙獰。

她說:「魏泱泱!」

「你外婆死的時候，你一滴眼淚都沒掉!」

「現在你拿著別人的錢，在別人的葬禮上，哭得這麼起勁?」

「你外婆是為了救你才死的!你的良心呢?」

「我怎麼會生出你這種冷血的怪物!」

......

我抬頭看向外婆，語氣是說不上的悲涼,「外婆，媽媽說我是怪物，我是嗎?」

身體開始不自覺地發抖。

「我應該難過的，對吧?畢竟她那樣毫不留情地罵我了。」

「可我還是......沒有感覺。」

「我只是覺得吵。」

「然後我就走了。」

「我把她，徹底推出了我的世界。」

我轉頭，看向外婆在月光下泛著微光的虛影。

眼神里是徹底的茫然和枯竭。

「外婆，我明明聽了醫生的話。」

「我去了最痛的地方。」

「我那麼努力......想把自己修好。」

「可為什麼......」

「還是不行呢?」

10

外婆的魂魄在我話音落下的瞬間，劇烈地波動起來!

她周身那種溫潤的光暈陡然變得銳利。

猛地轉過頭。

看向我身後不遠處的那片樹林。

聲音不再只是對我一個人的溫柔低語。

而是帶著一種混合著巨大心疼與強烈不贊同的力量。

清晰地傳了出去——

「梅子!」

這聲喊穿透了夜晚的寂靜，帶起了一陣狂風。

樹葉搖晃不定，我整個人都怔住了。

外婆在叫誰?

媽媽?

她也來了嗎?

我不敢置信地回頭，也朝著身後的那片樹林看去。

「梅子，你聽見了嗎?!」

「我們的寶貝囡囡......」

「這二十年......就是這麼過來的!」

「她只是病了呀!」

「她只是這裡病了!你怎麼忍心?」

外婆的手虛虛地、顫抖地指向我的心口。

「你怎麼能這麼說她?這是在捅她的心窩子啊!」

死寂。

墓園裡只剩下風聲。

過了好一會兒，那棵黑黢黢的老松樹後面，才傳來一聲壓抑不住的哽咽。

一個身影踉蹌著走了出來。

月光照亮了她滿臉的淚水。

也照亮了她那雙和我極為相似的眼睛。

是媽媽。

她站在那裡，像一片脆弱凋零的葉子。

眼睛裡盛滿了鋪天蓋地的心碎。

她哆嗦著嘴唇。

卻一個字也沒有說。

只有大顆大顆的眼淚，像斷了線似的往下砸。

11

媽媽跌跌撞撞地往我這邊走來。

像是用盡了所有的力氣。

離我還有幾步遠的時候，她就一下撲倒了過來。

她跪在我面前，看著應該是想要抱我的。

可手臂卻在觸碰到我之前猛地僵住，懸在半空，劇烈顫抖起來。

我轉頭看了看外婆，又看向媽媽。

那雙眼睛此刻被淚水泡得紅腫。

裡面翻湧著各種情緒——

有心疼，有痛悔，還有難以承受的震驚。

「媽媽......」

我輕輕地喊了一聲。

自從那次大吵以後，我已經很久沒有喊過她了。

她像是再也無法忍受，猛地一把將我摟進懷裡!

那力道大得駭人。

我的骨頭被她勒得生疼，我卻沒有喊。

已經二十年了。

媽媽已經二十年沒有這樣抱過我。

我捨不得。

我怕我一旦發出聲音，這樣的擁抱就要結束。

「泱泱——!」

媽媽的聲音沙啞，混著些壓抑的嗚咽聲。

「泱泱!我的孩子啊——!!!」

「你怎麼......怎麼從來都沒告訴過我這些啊......」

滾燙的眼淚瞬間浸透我單薄的衣衫。

燙得我渾身一哆嗦。

我動了動僵硬的手指，緊緊攥住了她後背的衣料。

二十年來。

那些獨自面對鏡子的日夜、模仿他人表情的瞬間。

那些被叫做「怪物」時的空洞與茫然。

此刻全化作了無聲卻劇烈的顫抖。

「媽......媽......」

「對不起......」

「是我害了外婆......」

「是我......如果我不去湖邊，如果我不亂跑，外婆就不會......」

我顛來倒去，語無倫次。

只會重複那句刻進骨髓的夢魘。

「不是的!!!」

媽媽捧住了我的臉，冰涼的手指替我抹著眼淚。

「不是的......是媽媽的錯，是媽媽不好。」

「媽媽沒能照顧好你，也沒照顧好你外婆!!」

「都是我不好，我不該......不該那麼說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