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的呼喊_第1章 娘飛升了

苔的呼喊發布時間:2026-04-24作者:阿芙聽說

娘飛昇了。

她留給我兩樣東西,一隻老黃狗、一本修仙秘籍。

哦,還有一句話。

「捱打時,你大喊三聲孃的名字,娘就來救你。」

我沒喊。

因為近來爹很少動拳腳,他聽說本地的女孩兒忽然變得值錢,打傷了就不好賣了。

01

太初六年,雨。

越州的芍縣沒了一個女人。

這對我來說很重要,因為她是我娘。

但於芍縣鄉民來說,不過一個女人。這是本地最不缺的。

也是怪。

芍縣的女兒總是生得很多,淹死一個又來一個,跟燒不盡的野草似的。芍縣的男子漢們都厭煩不已。

因此打老婆也是本地習俗。

每一年都會聽到誰誰家傳來:老二家的吊死了、河裡又跳了一個……諸如此類。

今年,輪到我家了。

02

我娘既非上吊,也非跳河。

她是有一天睡覺前,忽然跟我說,「小苔,我要走了。」

我不敢翻身看她。

因為她那天犯傻病,偷了爹的兩塊金子,不知藏到哪裡,被爹打得格外慘,眼睛鼻子都是青的。

我不能回頭,我怕看到她就會忍不住哭——本地男子漢規定,家裡女人也是不能有哭聲的,會克家主。

我小聲問:「你去哪兒?」

娘說:「天上去,做神仙。」

我無聲嘆了口氣,哄她:「好吧,睡吧,願你做一個這樣的夢。」

娘大概笑了笑,靠近我脊背,瘦得硌人的指頭從後面摸了把我的臉,溼漉漉的。

「……不哭,小苔,娘在天上也會保護你,只要你喊三聲,娘就來了。」

她又陸續說了些荒誕不經的話。

什麼騎著老黃狗就能飛、學會那本修仙秘籍(實則是一堆她犯傻病時胡亂用炭塗的廢紙)就能擁有神力,打倒所有傷害你的人。

我沉默聽著。

迷迷糊糊到半夜,月亮走到中天時,忽然沒了她細細碎碎的聲音,我翻過身。

喊她:「娘。」

喊了三聲。

沒反應。

看,她果然騙我了吧。

03

娘葬在一個土坡後面,草草一根木板豎在前面,就是墳了。

這裡埋著很多女人,一到晚上,本地膽子最大的男子漢也是不敢來的,說此地陰氣重,女鬼最兇狠。

也是怪,處處低一等的女人一旦變成鬼就令男子漢敬畏了。

可見娘還是想錯了一點,成仙不如做鬼。

廟裡很少塑女神像,便是有,男人們也不屑見拜,若換成鬼,他們的黃金膝一定跪得比誰都麻溜。

除此之外,他們的膝蓋還向一樣東西屈服。

錢。

聽說京城計程車族開始盛行採買越婢後,芍縣十三四歲的女孩兒們都過了幾天好日子。

她們的爹爹不再動輒打罵,也不逼她們像牛一樣幹活,吃的粥裡很少摻糠,中午還能從兄弟的碗中分得一塊肉。

希望她們像豬那般快快養得皮白肉滑,被買主挑上換來好價錢。

這使她們的兄弟頗為不平,他們不僅失去了一些食物和偷懶的機會,還變得不如姊妹有價值了,便憤憤暗罵:「女人活得就是容易!」

但爹這回沒有附和。

他猶豫著,竟有些不想賣我。

里長親自登門勸他:「老四啊,咱們芍縣就數你家的小苔生得最好,牙婆都搶著要呢。」

爹坐在藤椅裡,蒲扇似的大手合攏搭著,寬闊下頜低進簷角陰影,他含糊道:

「我家那個就生這麼一個毛丫頭,她死了,我賣女兒,她在地下會哭的……唉,里長,你知道,我仇老四重情……也不缺那個錢……」

里長便深以為然摟住他肩膀,好兄弟般理解,嘀嘀咕咕:「是是,老四你從前在京城衙門裡做過事,是個人物,有眼界,更重情,咱們芍縣漢子誰心腸不軟呢……但是這個事兒吧,你看……」

里長神秘攤開一個手掌,輕輕晃了晃,「這個數,嗯?」

爹眼風一掃,不吭聲。

里長咬牙,再一抖,豎起另外五根手指。

爹嘴角一扯,咧開,笑了。

他扭頭,像個好爹爹,喚我:「乖女,跟里長爺爺走一趟。」

04

石階上,我抱緊老黃狗,不動。

爹陡然從藤椅裡起身,他是高大且有煞氣的那種人,身上總帶著一股洗不淨的血味,這很奇怪,因為他不是屠戶,並且十分好潔。

他把妻女當牛羊一樣打罵使喚,卻從不叫我和娘洗衣服,他自己隔開一個屋子,也是不讓旁人進去打掃的。

便是打人的時候,血濺到手上,他也會停下來,擦拭乾淨了再繼續。

因為這樣,芍縣的鄉民都頗有些懼他,覺得他有種陰森森的怪異。

里長一見他起身,就怕他打人,連忙跟過來道:「別別,傷了臉不好看。」

他垂著一把白鬍子,和藹彎腰,對我說:「小苔呀,爺爺送你去一個好地方,錦衣玉食,有福氣的話,還能攀高枝兒做主子!」

我望著他,面無表情啐了他一口。

「這麼好的地方,你自己去啊。」

爹一下怒了,揪起我就是一巴掌。

老黃狗咆哮,試圖咬男人強健的手臂,但它的牙幾年前便被男人拔掉,男人嫌棄扔開狗,把沾了狗口水的袖子撕開丟掉。

混亂中,我嗡嗡亂響的耳朵裡一時什麼也沒聽見,只見老里長痛惜望著我的臉,好像在抱怨爹不該這個時候動手。

里長掏出一塊手帕,朝爹示意。

相關故事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