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的呼喊_第6章 可是夏氏一直哭
可是夏氏一直哭,說她不知道:「若早知是小妹的孩子,刀子挨在我身上,我都會護著呀!」
老太太心軟了。
但阿吉不一樣,阿吉只是個婢僕,沒有爹孃,沒有像我一樣忽然變成金枝玉葉的身份。
老太太再仁慈,也是上位者,她的眼裡,親疏有別。兒女或傻、或狠毒,都是她的兒女,她的血肉……
為了阿吉一個外人,懲罰自己的血肉,這件事,她沒有想過。
她以為我是因為自己捱打了才心懷怨恨,便道:「你姨母知錯了,看這些東西,都是她送來賠罪的……小苔,從前你姨母和你娘很好的,她們是親姊妹,吃一處睡一處,珌兒走失那天,她哭得都病倒了……」
我失望斂眸,知道她不會明白,便不再作聲。
老太太看著我,輕嘆息。
18
可沒多久,老太太便體會到什麼叫刀子插在自己身上。
夏旻的人抓來了仇老四,一查竟發現他從前在夏旻手下做過事,因為私受賄賂,被夏旻險些打廢,並革了職。從此心懷怨恨。
老四一直謀劃著報復。
機會很快來了。
上元節這晚,一個戴帷帽的少女將夏旻的小妹交給仇老四,還給了老四兩塊金餅……
錦衣衛在仇老四廚房的灶灰裡找到了這兩塊金。
老太太親耳聽到這些,在牢獄外暈了又醒,醒來又暈……緊緊握著那金餅,回到府裡,喊來了二女夏皙。
那一天真是「熱鬧」。
我在旁,看著夏皙抱著母親的腿,淚流滿面搖頭,「不是我,娘,珌兒是我的妹妹,你怎麼信一個外人的話啊!」
老太太眼睛都紅了,把金餅砸在她身上。
「這是你的!你生辰那天你爹爹給你打的,上面還有年月日,你還不承認嗎?」
夏皙不屑嗤笑,道:「那天晚上那麼亂,他都能拐走一個活生生的人,偷走我身上兩塊金子又有什麼稀奇?」
她的胭脂花了,狼狽淋漓。
「娘,你丟了女兒傷心,也別把氣撒在我身上啊,我也是你的女兒!」
老太太踉蹌後退,指著她,捂住心口說不出話。
我皺眉,上前扶住老太太。
這時,夏旻走進來,聽到夏皙的辯解,徑直一腳踹過去,「畜生!你以為仇老四要你身上金子是為了拿去花嗎?他拿著兩塊金做威脅,這些年沒少勒索你的錢財吧?賬都查出來了!」
譁——
賬本因為用力太大,線繃開,紛紛揚揚一張張像雪花蓋在夏皙僵硬的身上。
她頹然垂下肩膀,終於坦白了一些。
「我……我就是想嚇嚇你們,他答應我,過幾天就把人還回來的……」
夏旻厭惡道:「你還找藉口。」
夏皙猛然抬頭。
「我本就沒錯!要說有錯,也是哥哥你!若不是你到處樹敵,仇老四怎麼會把恨撒在小妹身上?」
夏旻下頜繃緊。
「還有娘——」
她扭頭看著老太太。
「……娘你總偏心,楊勉是我的心上人,你卻因為覺得他人品好,便想把他和小妹湊一對。」
老太太不理解道:「楊勉從前並不喜歡你。」
夏皙:「那他也不會喜歡一個傻子!況且我們家這樣的權勢,只要娘你們施壓,他最後還不是乖乖娶了我,生了珍珠……看,沒了小妹,我就會幸福了……」
她癱坐在一堆賬紙中,喃喃著。
老太太嬌慣了兒女一生,教出了兩隻鮮血溢手的鬼,並最終反噬在她最疼的女兒身上。
這個銀髮蒼蒼的老人,尋求安慰般忐忑看向我。
我卻鬆開她的手,一個人走出了這間瘋狂的屋子。
19
翌日,夏皙便以「養病」的名頭被送去了郊外的莊子。
珍珠求父親,父親不理。
求外祖母,外祖母不見。
求舅舅……她不敢。
我路過,看到她形容慘淡,遂輕輕朝她一笑。
她嗔目切齒,走過來道:「你別得意,小賤人,插了根雞毛就想做鳳凰,沒那麼痛快。」
我養好了傷,比她高,力氣也比她大,按住她臂膀,她便動彈不得了。
「你!」她掙扎。
「我一點也不痛快……」我打斷她,「還沒完呢。」
她狐疑皺眉,「你還想做什麼?」
我沒有回答,面無表情推開她。
珍珠摔倒在地,氣急敗壞在後面大喊:「夏苔!」
……
這天,女先生繼續教我本朝的律例。
我問,上千條律令中,可有一條保護女子?
先生搖頭。
我又問,那麼可有辦法向上情願,為女子爭一個護身符?
先生沉默,半晌,慢聲道:
「有一法,或可試。」
……
這一晚,我沒有睡,坐在銅鏡前,鋪開三尺長的白絹布。
先生說,自古有冤不能平,求告無門時。
若是農民便會聚集鄉里,走到府衙前,將所有的農具交出堆到門口,表明自己不再事稼穡、寧願放棄營生也要爭個公道的決心。
而有的人,會冒著豁出生命的風險,抬著至親者的屍??,舉著火把靜坐衙門前……
於是我問自己,那么女子為此能豁出去什麼?
答案是:唯有髮膚、血肉而已。
我緩緩拿起剪刀,對準頭髮,咔嚓……
再割開指腹,將芍縣、越州、婢僕之中所見所聞的苦難一一寫出,所有欺辱、拐賣、傷害女子的惡人一一狀告……
次日天將明,我便拿四個石頭壓住血跡斑斑的白絹布,頂著一頭狗啃似的短髮,跪在大理寺登聞鼓下面。
20
天一亮,所有醜惡不堪暴露在陽光下,任人評頭論足,包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