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的呼喊_第2章 我流鼻血了
我流鼻血了,有些站不穩。
在那塊味道奇怪的帕子蓋過來時,我想跑。
05
醒來時,已是夜晚。
田埂間獵獵的春風把稻子吹得如一片黑浪,一盞不亮的羊油燈懸在車前。
這是一輛牛車,三四個年歲相差不大的女孩子擠在一起,只有我手腳被捆著。
我靠在車柱邊,透過狹小視窗,看高高的天。
星河流轉,如夢似幻,如此神蹟,彷彿真有仙女在其上撥簪施法。
我望著,摸了摸藏在衣襟裡那幾張娘寫的「鬼畫符」,默默又喚了三聲「娘」。
沒有回應。
牛車骨轆轆顛簸在田間,顛到天明,到一處渡口了。
人牙子來「驗貨」。
把女孩子們翻來覆去,像檢查一隻畜生,看毛髮裡有沒有蝨子,牙口整不整齊,皮肉精不精細。
人牙子見我被捆著,臉上還有傷痕,便知道我是個「不安分」的。
但經不住里長一直說:「這真是個好貨色!」
那婆子便上前撩開我凌亂的頭髮,看到我露出的眉眼,婆子眼裡閃過一絲亮色。
她本想拿喬討價還價,此時也不講了,讓里長給我鬆綁,帶到船裡去。
里長拿了錢,人更「善良」了,好心提醒婆子:「要綁著,小心跑!」
婆子陰陰一笑,「能在我王婆手裡逃的魚兒,至今還沒有呢。」
這些虔婆都是老積年,年輕時便做慣了陰損的事,只要得了錢,自己的娘女兒都能賣的。
這個王婆尤甚。
她的船很大,有兩層。皮相好的女孩關在上面。差一些的在腳腕拴上繩子,穿成一串醃魚似的,鎖在底下。
她不傷害上層的女孩,只在下層傳來哭叫時,逼著我們往下看。
那些女孩子每天都挨毒打,特別對付想跑的,王婆會叫人砍去一根手指,這類的女孩以後便只能從事乞討的營生。
??雞儆猴,上層的女孩便會乖乖聽話了。
我望著那流血斷指的女孩,心裡再次呼喚。娘,救救她們。
沒有回應。
06
我偷偷去救那個女孩子。
她也是芍縣的,叫阿醜。她家有五個女孩,生她之前,已經淹死了四個,她是第五個。
阿醜比我還過得辛酸,我至少還有娘會愛護我,可她的母親也是要打她的。
芍縣不乏有這樣的母親,為了討得丈夫的滿意,不惜做男人的幫兇。
我曾見她用一根燒紅的針戳阿醜的脊背,說是這樣就能替未出世的弟弟擋災,以此懷男胎。
阿醜從來不哭。
這回指頭斷了,也是麻木的。
我從爐子裡偷了點草木灰,避開守衛潛入下層,在成堆的、蜷縮的「魚兒」中找到阿醜。
角落,我為她包紮,她把嘴巴都咬破了,顫抖著流冷汗。
我想了想,解開衣釦,把她的頭裹進我懷裡,學娘那樣笨拙哄道:「乖乖,藏進來吧,不怕。」
阿醜肩膀抖索,她哭了,因為真的很疼。
待她緩過神,我們便開始商量怎麼逃。
據我瞭解,這艘船並不是去往同一個地方。自從越婢的需求增加後,不光京城,南邊富庶的地方也有很多大戶人家找人牙子採買。
因此船時不時會停到江邊,帶走一些女孩。
我和阿醜合計,便趁這個機會,渾水摸魚逃出去。
07
大抵娘在天上保佑,我們真的逃下船。
我和阿醜一樣,本都是平日干慣活、有耐力的人。
但我忘了,這些天喝王婆灌的茶水,裡面摻了軟骨散,就算跑了出來,虔婆的黑犬也會嗅到我。
我不想連累阿醜,便提出二人分道。
阿醜搖頭,她見我跑不動了,便背起我。她儘量往人群多的地方擠,混淆我身上軟骨散的氣味。
好幾天,我們都把自己弄得臭烘烘,像個乞丐東躲西藏。
這天,實在餓得不行,我連動指頭的力氣都沒有了,阿醜把我藏在一處破廟的香案下面,出去找吃的。
她會打獵,以前在芍縣她便用木頭做了彈弓,給我打過一隻藍色長尾雉,拔掉毛,烤了吃。
想起野雞的美味,忍不住胃裡冒酸水。
耳邊也應時響起一聲吞嚥。
我毛骨悚然,朝左望去。
一隻鼻息溼潤的大黑狗鑽進來,冷幽的眼睛森森盯著我。
啊!
我慌忙爬出去,不料正撞到一個人的小腿,那人身上有熟悉的血的氣息,我下意識厭惡,乾嘔起來。
「哪兒來的小耗子?」青年把著腰刀,輕易把我拎起來端詳。
我無力掙扎,青年覺得有趣,歪著頭。
幾人跨過廟門,望著青年皺眉,「胡鬧什麼,外頭有個婆子找女兒,是不是你手裡這個?」
中間的男人威嚴肅穆,四十左右的年紀,不似其他人穿著簡便,春雨的天微寒,他裹著大氅,眉目漠然。
這些人叫他「大人」。
我想:這是個做官的。
娘說,官總要為民做主。不是麼。
於是在王婆找進來,哭天喊地喚我「女兒」,要把我拉扯出去時,我拼盡最後一絲力氣,腳勾住門檻,探手抓住那做官的衣襬。
「大人……救命。」
那青年看出不對,上前謹慎問王婆:「這是你女兒嗎?」
王婆賠笑:「死丫頭鬧脾氣呢,官爺莫怪。」
我痛苦搖頭,青年握緊腰刀,似乎要管一管,但一道冷漠的聲音傳來:「少管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