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的呼喊_第7章 他們討論我的容貌
他們討論我的容貌、我荒唐的頭髮,乃至我的身形……
我都無動於衷。
一些婦人不忍,她們認不得字,也不知我寫了些什麼,只當我有冤,便勸我一個女孩子還是回去得好,「這樣拋頭露面在外頭,伸冤不成,反會被壞人盯上的呀。」
我搖頭,不走。
她們便問我是什麼冤,要這麼豁得出去。
我便將那些她們可能早就有所聞的事一一說了,我說:「我伸的不是冤,我要求一條法令。」
她們便嘆息搖頭,說不可能,做不到的。
雖然這樣說,但她們也沒有走遠,默默觀望著。
一會兒,阿醜和老黃狗跑來了,她也認不得字,只問了一句,「你是為了我們嗎?」
我看著她。
她便懂了,跟著我一起跪下,解開裹在手上的布,用那隻殘缺的手緊緊握住我。
街上的人看到她的手,靜了靜。
狗狗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它蜷縮在我膝蓋,它老了,能做的只有無聲陪伴。
漸漸,大理寺門口鬧如菜市,有巡捕過來趕人,「誒誒誒,散了散了!」
他們還想動手拖我和阿醜,阿醜兇狠咬了一個人一口,那人揮起手就想打,我衝過去護到前面。
一個忽然冒出來的青年阻攔道:「欸,兄弟,打不得哦。」
巡捕瞄了眼他腰間的牌子,神色一變,「千戶……」
青年抬手製止,收起牌子,低調道:「給個面子,我來勸。」
眾巡捕互相看看,點點頭,只過去疏散看熱鬧的百姓了。
頭頂一片陰影,我自顧自低著頭抹平絹布,那青年嘆了嘆,蹲下來開口:
「小丫頭,回家吧,大人舊病復發,聽到你在外頭鬧事,急著呢。」
這人便是那日破廟有意救我的青年。
也是平遠伯的兒子。錦衣衛之中這樣勳貴人家的子弟不少,也難怪巡捕要給他幾分面子。
他身上有一些俠氣,大包大攬道:「你的事,我管了。那個仇老四進了鎮撫司,只有生不如死的份,至於你這上面……」
他虛著眼睛大致看了一遍,說:
「這王婆什麼,芍縣打女人成風的惡習……我私下都幫你弄,保管讓虔婆和那些畜生男人後悔做惡事。」
他眼裡有一些憐憫,還有一些急於平事的迫切。
「你是夏大人的外甥女,身份傳出去,於夏家不利。咱們兩家,那是真親,聽我的,我保護你,好不好?」
終於,我抬起頭,直視他。
「不好。」
他一怔。
「你能替我了一時私仇,那麼沒有人替她們出頭的女子,又該怎麼保護自己?」
我推開他,告訴他:「我不會攀夏家的關係,我跪在這裡,沒有擋任何人的路。」
「我沒有敲鼓,沒有哭喊,我只是攤開讓大家瞧一瞧,只是瞧一瞧……」
「這些女子的苦痛不過才暴露在天光下半日,你們便受不了了,於她們可是切身經歷。」
青年呆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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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無措握了握腰刀,站了一會,抬腳,又轉回來,糾結著,最終還是選擇守在一邊。
他嘀咕:「我看你一個人能倔多久……」
我不是一個人。
我還有娘、阿醜、狗……
傍晚的時候,先生與阿吉的妹妹也來了。
先生看了眼我,再看地上的絹布,沉默須臾,放下手中的書箱和雨具,同我並肩。
我有些詫異,「不,這不關先生的事。」
先生一笑,「難道我頂著個先生的稱呼,便不是女人?何況這法子也算我教你的,如何能不以身作則呢?」
阿吉的妹妹用力點頭,「小苔,我們一起!」
我眼眸微酸,「嗯!」
一旁,叼著草根的青年無奈嘆氣,他蹲下來,發愁。
整整兩日,我們靜默請願,不食不飲。
大理寺的官員都繞著我們走。
夏旻在家終於坐不住了,已經有風聲傳進了宮裡。他扶著老太太前來。
自從知道我娘在芍縣的經歷後,老太太便大病了一場。我鬧到大理寺這件事,夏旻本是瞞著她的……
一看到我,她哽咽撲過來,「何苦啊,孩子,回家吧。你娘已經離我而去,你弄成這個樣子,是也要剜外祖母的心嗎?我的孩子啊……」
我任由她把我摟在懷裡搖晃,心裡並非無動於衷。她畢竟是我的外祖母,年事已高。
但我不能動搖。
我撕開蒙著溫情的遮羞布,告訴她:「我不是你的孩子。」
老人手陡然一顫。
「你曾經有一個孩子,她被親姐姐用兩塊金餅賣掉,離家千里,山水阻絕。她並不傻,她試圖逃,逃去告官。」
「但里長與惡徒勾結,她求告無門,沒有一條法令保護她。」
路過的行人停下腳步。
「上面不管,下面便惡風成俗,毆打、虐待至死的婦人、女孩屍堆成山……僥倖活著長大,又有牙婆、販夫,蠅蟲般趴著吸血,賣去做了奴做妓,也是賤如草芥……」
我傷心看了周圍人一圈。
「耕牛尚有法令規定不能隨意打??,怎麼換到女子身上,竟連一聲呼救都不被聽見呢?」
目光掃過一個一個沉默的人。
「今日我不出聲,你不出聲,那麼明日,被賣的、被打的,又會是誰家的孩子?」
死水總是平靜,並不是因為它安然無恙,而是它已腐爛,無力再復清明。
唯有從外面先擲進一塊石頭,激起波瀾,然後無數雙手一起推出千層浪,拔掉爛草臭根,方有澄清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