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的呼喊
娘飛升了。
她留給我兩樣東西,一隻老黃狗、一本修仙秘籍。
哦,還有一句話。
「挨打時,你大喊三聲娘的名字,娘就來救你。」
我沒喊。
因為近來爹很少動拳腳,他聽說本地的女孩兒忽然變得值錢,打傷了就不好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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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看向老太太,「娘在死前告訴我,挨打時只要喊三聲娘,她就會來救我。」「我一直在心裡默默呼喊,因為她活着的時候做到了,所以現在她就算來不到我身邊,也是我的英雄。依靠着呼喊她,我才撐到今日。」「那麼您呢,她呼喊您十七年,如今藉著我的口還在呼喊,娘,娘,…
娘飛升了。
她留給我兩樣東西,一隻老黃狗、一本修仙秘籍。
哦,還有一句話。
「挨打時,你大喊三聲娘的名字,娘就來救你。」
我沒喊。
因為近來爹很少動拳腳,他聽說本地的女孩兒忽然變得值錢,打傷了就不好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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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看向老太太,「娘在死前告訴我,挨打時只要喊三聲娘,她就會來救我。」「我一直在心裡默默呼喊,因為她活着的時候做到了,所以現在她就算來不到我身邊,也是我的英雄。依靠着呼喊她,我才撐到今日。」「那麼您呢,她呼喊您十七年,如今藉著我的口還在呼喊,娘,娘,…
娘飛昇了。
她留給我兩樣東西,一隻老黃狗、一本修仙秘籍。
哦,還有一句話。
「捱打時,你大喊三聲孃的名字,娘就來救你。」
我沒喊。
因為近來爹很少動拳腳,他聽說本地的女孩兒忽然變得值錢,打傷了就不好賣了。
01
太初六年,雨。
越州的芍縣沒了一個女人。
這對我來說很重要,因為她是我娘。
但於芍縣鄉民來說,不過一個女人。這是本地最不缺的。
也是怪。
芍縣的女兒總是生得很多,淹死一個又來一個,跟燒不盡的野草似的。芍縣的男子漢們都厭煩不已。
因此打老婆也是本地習俗。
每一年都會聽到誰誰家傳來:老二家的吊死了、河裡又跳了一個……諸如此類。
今年,輪到我家了。
02
我娘既非上吊,也非跳河。
她是有一天睡覺前,忽然跟我說,「小苔,我要走了。」
我不敢翻身看她。
因為她那天犯傻病,偷了爹的兩塊金子,不知藏到哪裡,被爹打得格外慘,眼睛鼻子都是青的。
我不能回頭,我怕看到她就會忍不住哭——本地男子漢規定,家裡女人也是不能有哭聲的,會克家主。
我小聲問:「你去哪兒?」
娘說:「天上去,做神仙。」
我無聲嘆了口氣,哄她:「好吧,睡吧,願你做一個這樣的夢。」
娘大概笑了笑,靠近我脊背,瘦得硌人的指頭從後面摸了把我的臉,溼漉漉的。
「……不哭,小苔,娘在天上也會保護你,只要你喊三聲,娘就來了。」
她又陸續說了些荒誕不經的話。
什麼騎著老黃狗就能飛、學會那本修仙秘籍(實則是一堆她犯傻病時胡亂用炭塗的廢紙)就能擁有神力,打倒所有傷害你的人。
我沉默聽著。
迷迷糊糊到半夜,月亮走到中天時,忽然沒了她細細碎碎的聲音,我翻過身。
喊她:「娘。」
喊了三聲。
沒反應。
看,她果然騙我了吧。
03
娘葬在一個土坡後面,草草一根木板豎在前面,就是墳了。
這裡埋著很多女人,一到晚上,本地膽子最大的男子漢也是不敢來的,說此地陰氣重,女鬼最兇狠。
也是怪,處處低一等的女人一旦變成鬼就令男子漢敬畏了。
可見娘還是想錯了一點,成仙不如做鬼。
廟裡很少塑女神像,便是有,男人們也不屑見拜,若換成鬼,他們的黃金膝一定跪得比誰都麻溜。
除此之外,他們的膝蓋還向一樣東西屈服。
錢。
聽說京城計程車族開始盛行採買越婢後,芍縣十三四歲的女孩兒們都過了幾天好日子。
她們的爹爹不再動輒打罵,也不逼她們像牛一樣幹活,吃的粥裡很少摻糠,中午還能從兄弟的碗中分得一塊肉。
希望她們像豬那般快快養得皮白肉滑,被買主挑上換來好價錢。
這使她們的兄弟頗為不平,他們不僅失去了一些食物和偷懶的機會,還變得不如姊妹有價值了,便憤憤暗罵:「女人活得就是容易!」
但爹這回沒有附和。
他猶豫著,竟有些不想賣我。
里長親自登門勸他:「老四啊,咱們芍縣就數你家的小苔生得最好,牙婆都搶著要呢。」
爹坐在藤椅裡,蒲扇似的大手合攏搭著,寬闊下頜低進簷角陰影,他含糊道:
「我家那個就生這麼一個毛丫頭,她死了,我賣女兒,她在地下會哭的……唉,里長,你知道,我仇老四重情……也不缺那個錢……」
里長便深以為然摟住他肩膀,好兄弟般理解,嘀嘀咕咕:「是是,老四你從前在京城衙門裡做過事,是個人物,有眼界,更重情,咱們芍縣漢子誰心腸不軟呢……但是這個事兒吧,你看……」
里長神秘攤開一個手掌,輕輕晃了晃,「這個數,嗯?」
爹眼風一掃,不吭聲。
里長咬牙,再一抖,豎起另外五根手指。
爹嘴角一扯,咧開,笑了。
他扭頭,像個好爹爹,喚我:「乖女,跟里長爺爺走一趟。」
04
石階上,我抱緊老黃狗,不動。
爹陡然從藤椅裡起身,他是高大且有煞氣的那種人,身上總帶著一股洗不淨的血味,這很奇怪,因為他不是屠戶,並且十分好潔。
他把妻女當牛羊一樣打罵使喚,卻從不叫我和娘洗衣服,他自己隔開一個屋子,也是不讓旁人進去打掃的。
便是打人的時候,血濺到手上,他也會停下來,擦拭乾淨了再繼續。
因為這樣,芍縣的鄉民都頗有些懼他,覺得他有種陰森森的怪異。
里長一見他起身,就怕他打人,連忙跟過來道:「別別,傷了臉不好看。」
他垂著一把白鬍子,和藹彎腰,對我說:「小苔呀,爺爺送你去一個好地方,錦衣玉食,有福氣的話,還能攀高枝兒做主子!」
我望著他,面無表情啐了他一口。
「這麼好的地方,你自己去啊。」
爹一下怒了,揪起我就是一巴掌。
老黃狗咆哮,試圖咬男人強健的手臂,但它的牙幾年前便被男人拔掉,男人嫌棄扔開狗,把沾了狗口水的袖子撕開丟掉。
混亂中,我嗡嗡亂響的耳朵裡一時什麼也沒聽見,只見老里長痛惜望著我的臉,好像在抱怨爹不該這個時候動手。
里長掏出一塊手帕,朝爹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