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的呼喊_第5章 花架下
花架下,阿吉握住我的手猛然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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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僕是主人的財產,官府禁止民間私自宰??耕牛,卻沒有一條律令保護婢僕。
夏氏輕飄飄一句:「打死。」
我與阿吉便被綁在刑凳上,她撕心裂肺求珍珠:「姑娘!我與小苔是忠心的呀!姑娘,救救我們!」
珍珠的臉在樹影裡,看不清表情。
她看著,漠然。
我沒有出聲,從小的經歷教會我,朝施暴者呼救只會得來輕蔑與更重的暴力。
唯有忍耐,壯大自己,等待反抗的機會。
仇老四有一回打娘,娘一直不吭聲,直到夜裡,她爬上仇老四的床,用一把剪刀戳下,仇老四險些眼睛瞎了。
但惡人似乎總得上天保佑,仇老四在夢中忽然驚醒,娘戳空了,趕緊藏到床下,才沒有被他發現。
若娘現在還活著,我相信,仇老四一定會死在我們手裡。
只需活著。
打不死我的,我必一一報回……
我冷汗滾滾,咬著指骨,聽著木棍錘在身上的噼啪聲。
娘……
把你的恨、你的痛交給我,我將靠憤怒活下來。我不死,我一定不死……
我用力盯住那些人。
珍珠與夏氏看著我,面色怪異。
夏旻微微皺眉,他在詔獄見慣了硬骨頭,女婢之中,卻是第一次。
他猶豫動了動手,似要抬起,「夠……」
「夠了!」
門洞後,一聲制止比他更先發出。
錘撲聲停止,我艱難抬頭看去,是一個銀髮肅然的老太太。
夏氏兄妹愕然。
「……娘?」
15
夏老太太常年不出佛堂,這晚卻從楊家中帶走兩個血淋淋的婢僕。
悉心養在明心居,流水似地請了一堆大夫。
當晚,阿吉沒撐住,死了。
我高燒不止,緊閉口齒,喂不進藥,模模糊糊聽見大夫嘆氣:「不中用了……」
老太太說:「馮御醫,你想想辦法,唉,這都是老身的兒女債啊……」
大夫道:「這姑娘撐到現在,全靠一股頑強的心氣,可鬱結在心,藥石無醫。若有個親人在身邊,或許有所開解,喝下這一劑藥,才可慢慢試一試能不能調養回來。」
老太太便問楊府跟來的媽媽:
「她可有父母?」
媽媽訕訕回道:「她是越州買來的,聽說母親去年正好死了,父親嘛……」
老太太便明白了,正沉默著,外面忽然傳來一陣亂聲。
有人驚呼:
「——狗!哪兒來的狗?!啊,還有個小乞丐,都攆出去,快!」
我卻忽然有了反應,閉著眼,伸出手。
老太太趕緊道:「不,都請進來!」
一會兒,兩具熱烘烘的身體靠近我,老狗舔著我眼皮,我努力睜開眼,看到髒兮兮的阿醜。
她哭了,「小苔!」
我扯唇,朝她勉強一笑,下意識去摸藏在心口的紙,不見了。
一下,我慌了,艱難想要起身。
「我的紙……」
老太太扶住我,「什麼紙?丫頭,先喝藥,啊。」
我著急搖頭,「那是我孃的……」這時,有人出聲,「是不是這個,掉草堆裡了。」
那人撿起,拿過來,老太太接過,我正要搶回。
老太太看到黃紙上皺巴巴的字跡,忽然手指一僵,像雷劈了一般,緊緊反扣住我的手。
窗外,一千盞天燈燦爛似銀河,如神蹟。
她不可思議啞聲問道:
「……你娘,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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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本名夏珌。
是夏家最小的女兒,生性純然,有一股子呆意,時人都嘆她傻,唯有她的母親視若珍寶。
但就在她十六歲那年的上元節,她走失了。
老太太找了十七年,訊息都如石沉大海。
不想,陰差陽錯,在這一夜看到她的筆跡。
娘找到了她的母親。
呼喚了十七年的母親。
造化如此,整個夏府的人都震驚了,有人哭,有人笑,夏氏臉色蒼白,珍珠神情不樂,還有夏旻……
他悄悄來看我,以為我睡著了。
我藏在被褥間,覷看他呆立在屏風前的樣子。
他有兩次救他小妹女兒的機會,第一次在破廟裡,他視而不見。
第二次,他依舊漠視。
他看上去很迷茫,像根柱子杵在床前,直到老太太來了。
「你來做什麼,看你外甥女死沒死嗎?」
夏旻神情痛苦,彎了腰,「娘——兒不知道!」
老太太聲音顫抖,「你不知道就可以縱著你二妹草菅人命了?你們吶……」
她意識到情緒失控,趕緊壓低聲氣。
「……出來,別吵醒孩子。」
隔著牆壁,聽見老太太激動地咳嗽,她要夏旻去查,誰拐了我娘,誰把她賣到芍縣,一個一個,都不放過。
我聽著,很奇怪,心裡並無大喜大悲。
有人要給娘報仇了,我為什麼不覺得痛快。
我在被褥裡蜷縮著,抱攏那幾張寫滿了娘痛苦的舊紙。
紙舊損,字黯淡。
晚了……
17
在夏旻派人前去芍縣的這段日子,老太太對我極其珍愛,每日亦步亦趨地守著我。
問我想吃什麼,想要什麼。
珍珠從前得到的,我也有了,甚至更多。
我搖頭,推開那些金銀珠寶,只提了兩個要求。
一是讓那位女先生繼續教我讀書。
二是還死去的阿吉一個公道。
老太太道:「她可憐啊,我已經吩咐人將她厚葬。她家裡就一個妹妹,也在府裡,我將她妹妹提為一等女使,往後婚嫁也由我管了。」
我不作聲。
老太太問道:「或者你還想添什麼?」
我抬眼,語氣平淡:「我要公道。夏氏打死了人,老太太,您不處罰她嗎?」
老太太一愣。
她這些天對二女確實有些冷淡,因為她險些傷了我的命。